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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見面時, 鄭依潼便從衣袖里, 利索地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了同樣一身紅火新裝, 頭上扎著兩個柿子小髻的茹茹。
茹茹的丸子頭喜氣洋洋的,隨著她搖頭晃腦的動作, 柿子左右搖擺。小姑娘依偎在寧洵懷里軟糯地道喜:“謝謝大姨。”
“還要說什么?”寧洵淺笑著問她。懷里粉雕玉琢的人兒皮膚通透,一對圓眼漆黑如寶石,一眨一眨的, 叫人憐愛不已。
“大姨新年樂樂。”茹茹回憶著寧洵昨夜教她的賀語,學(xué)著今晨看到
鄰居伯伯作揖道賀的動作,雙手合攏拜了揖,笨拙真誠的動作逗得鄭依潼一陣心軟。
“茹茹也新年樂樂。”鄭依潼很喜歡茹茹,次次都要捏捏她圓滾滾的小臉,白嫩如豆腐,叫人愛不釋手。
她們二人是去年秋日,從金陵回來定風(fēng)舊籍的家中的。
淮安王的陳年舊案一查便是七個多月,內(nèi)閣上下夙興夜寐,連軸運(yùn)轉(zhuǎn),終于在年關(guān)前將他所犯之事查明公之于眾。
可他所做的傷天害理之事,也隨著他人頭落地,陳尸荒野后,再也無人問津。
只有那些許還存活于世的苦命人,回憶起了昔日被殘害的冤屈,在久遠(yuǎn)的記憶里泛起了苦澀。
到頭來,還是什么都沒有了。
這些等了十余年的報復(fù),也不過是圓了一份執(zhí)念而已。
寧洵無聲地望著鄭依潼。如今她算是徹底拋下了過往,開啟了新生,在書鋪忙里忙外,認(rèn)真鉆研,大有將家中昔日的造紙之業(yè)重振的意思。
人有了盼頭,日子就有了方向,寧洵見到她如今模樣,也羨慕不已。暗沉疲勞的眼神里,也重新染上了一抹神采。
“出了正月,還回金陵嗎?”鄭依潼問寧洵。
“回。”她堅定地說,空氣里彌漫著火藥的硝煙味,滿地都是紅炮仗的碎屑,飄了些灰褐色的灰塵,落在她新?lián)Q的金絲云頭履上。
自從陸禮去世后,她專心撫養(yǎng)茹茹,遣散了陸府奴仆。可眾人只說他們本就無家可歸,還都跟著寧洵。
如今寧洵還住在昔日的陸府別院,只是漸漸的,曾經(jīng)的外院,已經(jīng)成為了他們的主院。
好在寧洵有做生意的經(jīng)驗(yàn),拿著陸府的本錢,將清和茶館辦得很好,很快就有了本金開設(shè)第二家分店,她便選在了幼時的家鄉(xiāng)。
只是定風(fēng)到底是一個小城,遠(yuǎn)不如金陵繁華,若想日后進(jìn)一步發(fā)展,留在金陵擴(kuò)張,是最好的選擇。
“你能看開是最好的。”鄭依潼聲音沉了一沉,轉(zhuǎn)而逗起了茹茹,接著又看著茹茹,實(shí)則卻是和寧洵說話,“孩子還小,不記事,你趁著她……”
柔和的女聲打斷了鄭依潼還沒有說出口的試探。
“別光說我,你自己留意著,留給你自己便是了。”說到這個事情,寧洵臉色便冷若冰霜,不容一絲試探。
她知道鄭依潼不喜歡陸禮,如今陸禮沒了,鄭依潼巴不得讓她早些尋二春,徹底把陸禮忘了。
可即便再不喜歡陸禮,他故去才不到一年,馬上結(jié)實(shí)新歡,也太快了些。
寧洵暫且以這樣的借口推辭著。
等再過幾年,茹茹長大些了,她便準(zhǔn)備說自己年紀(jì)上來了,不再結(jié)實(shí)新歡。如此一來,也能避開這些催促。
見寧洵的態(tài)度強(qiáng)勢,鄭依潼臉色微白,啞然地淺嘆了一口氣。
其實(shí)她也不是非要寧洵重新結(jié)婚,只是擔(dān)心她不成親,是心底放不下陸禮。現(xiàn)在寧洵還有茹茹做牽掛,可日后茹茹大了,她實(shí)在怕寧洵熬不住。
陸禮新死時,寧洵不哭不鬧,可整個人都好像枯死的樹木,沒有一點(diǎn)生氣。一如她在幼時,看到年幼的寧洵,站在人群里,捧著五百錢,心如死灰的樣子。
即使寧洵不說,鄭依潼也知道,她必定傷心不已。
說不定尋個新歡,就能忘了舊愛。畢竟從前寧洵也和陳明潛有過婚約,說明她也并不抗拒新的人走進(jìn)她心里。
可鄭依潼不知道的是,從始至終,寧洵答應(yīng)嫁給陳明潛,也是為著報答他的陪伴,而非出于對他的喜歡。如今寧洵蹉跎這些年,只覺得累極,再也不想思考這些事情了。
她們二人雖非親非故,可因陸家之仇,連接在了一起,如今陸府頹敗,也只剩下她們這兩個人。
鄭依潼心里,總想著把寧洵安頓好些。
如她這般整日虛假的笑著,實(shí)則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熬到幾年就要油盡燈枯了。
寧洵為人良善,始終覺得自己過錯。昔年的陸信,今日的陸禮,寧洵都通通攬上身,一日比一日疲勞。
這些事情,鄭依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罷了,說些好玩的事情。”鄭依潼自己提出來的傷心事,自然要自己收拾干凈。她轉(zhuǎn)而說起城外的麻油老五請了馬戲團(tuán)來給他慶壽的事情。
“茹茹你想去看馬戲嗎?”鄭依潼點(diǎn)了點(diǎn)她鼻尖。
“茹茹看,看戲戲。”茹茹會的話不多,這會鄭依潼還聽得明白。有時候急起來,她就要依依哦哦指指點(diǎn)點(diǎn),那時,就只有寧洵一個人才能聽懂了。
偏偏這個時候的孩子很好逗趣,鄭依潼抱著茹茹,單手提起果籃,就要往城門去,寧洵也只好跟上了。
才送完了新春慰問果籃,又沿途收了幾個紅包,派了幾個出去,寧洵便看到馬車上朝她招手的陳明潛和陳亦冕。
她柔柔綻開笑顏,勉力支撐著歡快的節(jié)慶氣息。
父子兩身穿新衣,滿身喜慶,道從瀘州去明月的老家,途徑此地,便也來湊一個熱鬧。
崔明月和陳明潛的為何成婚,寧洵并不清楚,只看明月如今大腹便便,生產(chǎn)將近的樣子,陳明潛也不推拒她的親近,便明白他確實(shí)看開了。
二人的過往徹底成了灰色的回憶,寧洵心里卻替陳明潛高興。經(jīng)歷了一次死生,他終于有了安定的生活,她覺得自然該慶賀。
“來我家中共聚。”寧洵伸手,拉著陳亦冕,茹茹也拍手叫好:“聚聚!”
陳亦冕拉著茹茹,耐心地帶她走路,在這滿地紅彩的大道上感受新春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