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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手里拿著一個撥浪鼓，站在寧洵大腿上，匍匐學(xué)步，一對圓眼掙得圓圓的，朝著鄭依潼伸出手要抱抱。

“倒比你膽子大出許多。”鄭依潼從懷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了孩子。如今正在年關(guān)，她懷里也時常揣著幾個紅包備用。

寧洵謝過她，并未因為她的挖苦而生氣，問起她此番在京的打算。

“我兒時家中，是做紙廠的，懂些造紙，雖然辛苦，可也算是找到事情可做。”鄭依潼豪飲杯中茶水，臉上生出幾分苦悶，“我從前認(rèn)識有一個人，他……”

戲臺上鑼鼓喧天，戲腔在閣中回蕩，將鄭依潼的話悉數(shù)擋在無形的聲墻上，寧洵并沒有聽清。

“你方才說什么？”她誠心問道，見鄭依潼苦澀的臉頓時又煥發(fā)了精神，不禁有些好奇。

“沒什么。”鄭依潼輕微搖頭，愁容消減，重?zé)ㄉ鷻C，神色仍舊冷著，卻是道，“你若是有事要尋我，便到書鋪來，帶上孩子。不要告訴旁人。”

這個旁人，自然指的是陸禮。

即便是冷著一張臉，寧洵也聽得出來鄭依潼仍舊想盡可能地幫她。

戲幕落下時，鄭依潼從觀眾桌上站起身，丟了一兩碎銀到討?yīng)劦你~盆里，轉(zhuǎn)身揮了揮衣袖，瀟灑地踏步出門。

今日見了鄭依潼，看她神色全然變化，周身都洋溢著新生的活力，寧洵心中羨慕無比。

她望著鏡中自己，又是一年除夕，除了孩子長大些，好像自己沒有一點長進(jìn)。

她放下牛角梳，看著那一縷被剪斷的頭發(fā)慢慢地長出來了，心底突然有了幾分怨氣。

怨自己，也怨陸禮。

那斷發(fā)是在雨花臺的晚上被陸禮剪下來的。

她也是回來之后許多天才發(fā)現(xiàn)的。

撫摸著那一處斷發(fā)口子，原來在她熟睡的時候，他偷偷的剪下了一縷她的頭發(fā)。

夫妻結(jié)發(fā)，本是天經(jīng)地義，可他竟不敢問一聲她，偷偷摸摸地剪下了她的長發(fā)。

寧洵心里變得沉悶，腦中浮現(xiàn)陸禮剪她長發(fā)的模樣，又望著茹茹翻身的動作，那越發(fā)與陸禮相似的眉眼，竟叫她心頭微微發(fā)顫，突然落下了淚。

興許是這些日子，花了陸禮府上許多銀錢的緣故。

也興許是，除夕佳節(jié)，人人團聚，就連陳明潛也回了瀘州，而她在京中并無親朋相聚的冷清所致。

屋外煙花點燃夜空，她此刻竟很想見一見陸禮。

篝火噼啪作響，一年除夕又過。

兩縷發(fā)絲烏黑，綁著兩根細(xì)弱紅絲，隨時都有散開的可能。

陸禮手掌一合，將兩縷發(fā)絲放在懷中心口處。

夜空沉沉，星火滿天，斑斑點點在天上描摹著寂寂長夜，勾勒了參商相隔的惆悵。

身邊甲胄鐵衣咔咔作響，凌慕陽坐在巨石上，雙手撐在腿上，斜眼看了看他藏起來的錦囊，笑道：“該結(jié)成同心結(jié)，如此才不易散。”

陸禮一愣，他百密一疏，沒想到原來結(jié)發(fā)是要結(jié)成同心，而非兩束長發(fā)纏繞。

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卻沒有說話。

他與寧洵皆無父母，能順利走完這一場婚禮，他已經(jīng)滿足了。

若說還有什么遺憾，那就是不能與她長相廝守罷了。

那句“白頭偕老”的誓言，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是他的妄想。

長槍插入草叢，發(fā)出沉悶的破土之聲，陸禮順著長槍抬頭，只看到凌慕陽摘下了紅纓頭盔，握住插土直立的長槍。

“你今日進(jìn)了遠(yuǎn)山，可是想以身報國，葬身冰川了？”

凌慕陽神色凝重，俯身望著火光中額跡滲著血跡的陸禮。

第58章 夜襲

見陸禮不搭話, 凌慕陽明白自己說中了他的心思。

他嘆氣無奈道：“你本是文官，那些拳腳不過在后方勉力自保罷了。帶你上前線，也是為著防止你所制的九連弩出現(xiàn)差錯。可你此舉貿(mào)然行動進(jìn)山, 不正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嗎？”

“若是你今日一命嗚呼了, 凌祁陽可不得大參特參本王？”

遠(yuǎn)處營帳里說話歡笑的聲音漸漸又大了起來，陸禮孤身坐在篝火旁, 身上披著鐵甲，足下軍靴卻已經(jīng)脫了。來了此地半年, 他仍舊不習(xí)慣硬邦邦的軍靴。

朝中雖是三年一科考, 但進(jìn)士及第不過百余人, 如陸禮此般殿試三甲的，更是精銳之士。雖說官宦子弟者眾，但是可堪驅(qū)使者不多，故而培養(yǎng)和保護(hù)進(jìn)士官員, 便更顯得重要。

凌慕陽此次是特意求請皇上讓陸禮奪情出仕的, 若是出了差錯, 折損此次破例帶出來的文官, 他便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也免不了要被人大做文章。

綿綿雪山中, 獸吼連聲, 蒼夜天穹暗沉碧藍(lán)，映著南疆的白雪皚皚。他們一路探查行至此處, 定了夜間突襲，只帶五百精銳, 分了三師，駐扎在綠林環(huán)繞的水邊。

今朝清晨時陸禮和軍中副將又帶了三十人，輕裝進(jìn)了遠(yuǎn)山埋伏查看路線, 留待明日夜里奇襲吐蕃后備糧草大營。

南疆地處國之西北，常年積雪，雪山連綿千里，高聳入云，更別提正是冬日時節(jié)，寒風(fēng)凜冽，耳畔呼呼生風(fēng)。

三十人小隊身著白衣掩護(hù)，沿著從山間羊腸小道蜿蜒爬行，手腳凍得發(fā)紅僵硬，又圍成一團擋風(fēng)，留兩人在正中央，揉著雙手繪制了在羊皮紙上畫了路線圖。

原已查清路線回程，可那副將劉希平卻在下山時，神氣倨傲地道晉王此舉不妥，大放厥詞，更是拔刀在崖壁處柱杖下山，頗有裝腔作勢之嫌。

陸禮與他同行，卻并未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