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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禮腰桿挺直,一臉疏朗,不卑不亢,伸手請他入內。舉手投足泰然自若,絲毫不像是張開揚的下級,偏生張開揚也尋不出陸禮實際的錯處。
望著陸禮那年輕的臉,此人為官二載,就做了一州知府,張開揚久在官場,比任何人都知道這樣的安排,是皇上有意歷練他。
比起在京中翰林沉淪做編修,下放讓他到地方歷練,又兩年間從知縣升到知府,足見皇上是重視他的。
張開揚不語,徑直入了府衙正堂,坐到上座,拿出了劉演的彈劾書。
皇上雖有意培養他,可他不堪托付也是真的。
鐵證如山,不容抵賴。
里面是海棠向劉演哭訴陸瀚淵劃傷迎春、毆打寧洵等人的口供,還說到陸禮縱容陸瀚淵在府上橫行霸道,令她苦不堪言,這才逃出府去求生。
而劉演以同州同知身份,力證陸禮強占民女,要巡察御史替民行道。
陸禮面不改色地看完了,眼皮微抬,看著他道:“大人給下官審閱此書,必定是不信其中讒言的?!?
“這海棠乃是州府同知劉演和白淞見二人贈與下官的媵人,她一人所言或許不真,大人將府上諸人都一一問詢過,再定奪也不遲?!?
陸禮說得坦然,可宋琛卻頓覺此言不妥。
即使宋琛居府不多,也聽聞陸瀚淵為人兇悍。一查便知海棠所言屬實,屆時豈不是坐實了陸禮之罪?
他想不明白陸禮為何如此引導,只是心里不安地直打鼓。
好不容易陸禮來了瀘州,一改瀘州窮苦之貌,他私心不希望陸禮遇到變故,影響了瀘州百姓。
“再者,強占民女一事,說來話長。只是政通使徐大人已經做了判決,張大人回京后可詢問徐大人要一份書吿,便知下官清白?!?
此話一出,張開揚臉色微變,強占民女一事是劉演提前知會他的。這春日休沐過得快,劉演有情況卻并未及時吿知,以至于他把過了時的彈劾書也一并拿了出來。
加之他本來也不熟悉陸禮,未料他是個清正如斯,又能言善辯之人,一時被他問得啞口。
“且不論此事,本官聽聞,陸大人父親新喪,也該去祭奠憑吊一二。”張開揚輕咳一聲,臉色微紅,指尖輕點書帖,強做淡定。他細細打量陸禮,看他面色自若,全然不像喪父憂心的模樣。
陸禮只是道父親頭七已過,已經下葬。
“依照我朝律法,陸大人需守孝三九之數,以表孝心,大人悲痛初定,也不要忘記了報喪?!?
報喪之信,陸禮已經用官驛寄往金陵,依照辦文流程,快則十日,滿則半個月,就會下他的守孝通告了。
大概是張開揚怕他不甘心退位守孝,這才以此事提點于他。而此次巡察行程,依照張開揚這毫不掩飾的模樣看來,便是劉演招來的罷了。
到底是些陽奉陰違的人,陸禮心中懶懶地想,退出了堂中大廳。
才走出了大廳,宋琛便滿臉擔憂地揪住陸禮:“大人,如今正是瀘州商業發跡的重要時刻,若是此時丁憂,只怕前功盡棄?!?
如此淺顯的道理,陸禮怎么會不懂。
忙了一日,夕陽漸沉,金邊鑲在軟云旁,甘作白云陪襯。晚霞余暉映在陸禮漆黑的瞳孔中,色彩斑駁。
“時也命也。”
這話飽含滄桑,聽得宋琛老淚縱橫。
他拉住陸禮手臂,像個不服氣的少年人般:“大人兩年前初入職場,便能直面淮安王,如今一個御史,又如何能讓大人退縮?”
丁憂三九之數,幾近三年,屆時朝廷局勢大改,他要想升遷,可不一定會如今日這般順利了。
便是不為著瀘州,也為著陸禮著想,此時丁憂,都是大大的失策。
可陸禮擺擺手,臉上神態自若,也并不在乎宋琛所言,反而孤身去了鄭依潼歇著的院子。
行至鄭依潼房外,陸禮卻不進去,只是隔著窗戶道:“如今有大好機會,你只需起身,去御史面前告我一狀,就能把我逼落官位,從此陸家也就無緣官場了。”
鄭依潼耳朵豎起,細細沉思陸禮所說,卻不敢信。
他有何動機如此做,這樣做不就是給鄭依潼遞刀捅陸家嗎?
“我從未想過做官,這不過是為了她才做的,科舉也好,當官也罷。”陸禮聲音幽幽,算不上消沉,卻有些沙啞。
良久,鄭依潼看了看門外身影,那里仍有人在站著。
方才陸禮所說,她都只做是哄人的,為了騙她去告狀才這樣說。
可她私心里又期待,或許陸禮也是真的那樣想的。
腦海里陸信的面容閃過,她生硬地從喉間擠出一句問話:“是為了陸信,你才幫我的嗎?”
在陸府的日子里,鄭依潼看得出來,陸禮誰的話都不聽,唯有陸信說幾句,他還聽得進去。
陸信死時,他也悲痛欲絕,傷心不比陸瀚淵少,后來重病時,鄭依潼幾度覺得陸禮要命絕于此,可最終他又挺了過來。
若說他喜歡寧洵,鄭依潼卻覺得更像是執念,是他身為富貴人家少爺,呼風喚雨,獨獨得不到寧洵一顆心的不甘。
因此,真正能讓陸禮回頭的,也唯有陸信。
叫鄭依潼沒有料到的是,聽了她提起陸信,陸禮竟在窗外嗤笑出聲。
那是一種看不起她的輕笑,傲慢無禮,絲毫不加掩飾。
因著鄭依潼,寧洵才火場遇險,他本就不滿,如今更是坐實了鄭依潼與兄長之間的情愫。
對鄭依潼的不滿瞬間爆發,陸禮冷冷出言嘲諷:“你上了陸瀚淵的床,又假扮什么真情圣,竟還有臉在我面前提起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