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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瀘州山川湖泊眾多,田地稀缺,山地與沼澤間隔,糧食耕作條件甚至不如撫縣,故而選擇此路。還望諸位細細研判,勿要懈怠了天子恩澤,百姓供養。”
陸禮坐于上座,面容如玉,稍顯稚嫩,并不似壓迫十足之人。可他聲聲有理,字字有據,幾位同知看著手中詳實厚重的規劃稿,面上發熱,為自己畏首畏尾,不敢有所作為的心思而愧疚難安。
“劉同知,你說是也不是?”陸禮點道,清風朗月般的氣息在一室鋪陳,眾人均不敢有異。
劉演連聲答應著,看著手中白紙黑字的規劃,竟如鯁在喉。
待到集會結束,已經月上中天。
宋琛把一副細致的水力織機圖呈回陸禮,道:“去問了紡織廠張老板,說是可以試著做一個。下官讓他們半個月交付。”
陸禮點點頭,將自己繪制的圖紙收好,揉了揉肩膀,問道:“看著她的人呢?”
“一切都在掌控中。”宋琛答應著。
“通知城門校尉了嗎?”陸禮確認道。
宋琛道是自己親自通知的,要他們細細盤查進出城人員,若是沒有路引的,一概不允通行。
說罷這些,陸禮便讓宋琛退下歇息了,宋琛回去合上門時,看著陸禮又低頭伏案,像是不知疲憊般。
宋琛心里發毛,陸大人精力旺盛如斯,好似有三頭六臂,腦子里要做規劃,要集會討論,又要分心處理寧洵事務,竟然還有空畫了個織機圖。
細細回想,宋琛驚覺自己也是第一次發現陸禮會研究織機……話說他一介書生,又怎么懂織機的構造?宋琛心里直犯嘀咕,可他腦子已經累得糊成了一團,再難細究。
夜色正深,四周死寂。
寧洵悄悄把銀子塞給了面前滿頭銀發,卻神采奕奕的老翁。
那老翁也不管她是男是女,只瞥了一眼,見她手腳健全,是個活人,便也放她進去隊伍里了。
隊伍里一共八人,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中年人。
這活要干一整夜,又臭氣熏天,很是辛苦,因此也時常換人。寧洵臨時擠進來,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老翁干了一輩子,已經習慣睜只眼閉只眼,只管帶領兩隊人把夜香倒完,旁的他一概不理。
各家各戶把家中污物水桶放在門前,他們八個分兩隊,從城南門推著車,沿著東西兩巷走,將全城走遍收拾完后,再從城北門出去。
幾人也都頭扎棉布,把整張臉口鼻捂得嚴嚴實實,從城東一路將各家各戶門前污桶抬起、放下,循環了一路。
各種腥咸臭餿之味蔓延,寧洵只感覺連眼睛都已聞到那臭氣,熏得她眼睛干澀疼痛。
此刻她倒真希望自己不是味覺失調,而是嗅覺失調。
肚腹之中臭氣翻滾,寧洵往外吐了一次又一次清涎。
夜間寒風颯颯,又冷又臭,直到運香桶搖搖晃晃的,幾人才推著運香車往城外去。
運香車是從城門口的小偏門出去的,根本用不到校尉核查。
那守衛問也沒問,看了一下車子上下,問何故拿包袱衣衫,寧洵回答說在城外換了衣衫再回城,那守衛不疑有他,直接就讓他們過去了。
如此一來,寧洵便出了瀘州城門,忍過了惡心,便自由了。
陸禮那廝出身貴重,即使多為民著想都好,他的世界里,是想象不到倒夜香一事如何運轉的,自然也不知道底下的人如何懈怠。
便是他要追問那校尉,校尉也只會一口咬定并未異常,又是不同軍營的二人站崗制,他們沒必要包庇彼此。
殊不知校尉沒有說謊,只是他們倒夜香,出城走的是小門。
該糊弄時,人人都會糊弄。
寧洵打小便混跡其中,自然最明白平民百姓們的活法。
待到她拿過一夜的酬勞二百文錢時,她已經沒有力氣答謝,只是扶著粗壯的樹干,抱著自己的包袱吐得幾乎昏厥。
寧洵緩過來時,直起身便看到天邊旭日染就一山紅霞,像最溫柔的母親,拂去她一夜的霜凍和僵硬。
一枚做工精美的金簪交還宋琛手里,他整個人怒到發抖,面色發黑。
“混賬東西,不是叫你們細看路引嗎?”宋琛看著桌上那木櫝大罵,恨不得拍爛桌椅泄憤。
“確實都看了,沒有異常。”那校尉為難道,盔帽上紅纓飄搖,朔風吹得他睜不開眼睛。
宋琛見那校尉振振有詞,自知疏漏,顧不得發怒,只是匆匆抹了一把臉,轉身上車回了府向陸禮通報。
寧洵出府后,宋琛安排了兩人隨行跟蹤。寧洵偷偷將陸禮所送金簪戴著發間,拿發間粗布絹花擋住,悄悄帶出了陸府。而后三日,跟蹤之人都說寧洵不曾出門。
到了第三日時,那監視的小廝推門進去一看,里面空無一人,只在桌上有一封信箋,上面寫著“宋琛親啟”。
于是便發生了方才那一幕。
若是昨夜的事情還好,偏偏又是三天前的事情了!
“安排巡城衛兵兩隊二十人,出城搜!”未等他反應過來,陸禮已經松開馬繩,牽馬出了馬廄。
“駕!”陸禮鶴氅一甩,飛身上馬,勒繩甩鞭,只留下一件黑袍大氅揚起的身影。
動作利索,竟不似文弱書生,卻好似武將瀟灑。
宋琛暗道,君子六藝,果真一術不少地掌握著。
可陸禮哪里知道宋琛如此感慨,只覺得臉上刮得生疼,那是寧洵無聲甩來的巴掌,嘲笑他傲慢無禮!
他早下了密令嚴查路引,可手下之人竟如此惰怠,若是日后要鎮關查盜追匪,豈非百密一疏,放虎歸山!陸禮咬牙切齒,向來穩重如泰山的神色已經崩塌,怒意上涌。
出了城時,兩條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赫然出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