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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滿臉神氣:“陸大人這幾日忙著清渠一事,衣不解帶,夜間也是在公堂偏房歇息的。”
“聽說這瀘州清渠一事,年年都做,卻年年都堵。可陸大人一來,左右無敢怠慢,又有大人英明指點,日后瀘州渠可不會再堵了!”
說起陸禮的英姿,菊香臉上染著一層淡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寧洵心頭陰影重重,聽菊香之意,恐怕陸禮得到瀘州百姓的支持也是不日之語。
日后她若想脫離陸禮的掌控,只怕會被罵是水性楊花,勾三搭四。
手里攪拌碗中糖水的動作突然就慢了下來,悶悶之情難以紓解。
“姑娘吃得了苦,日后必定是人中龍鳳。”菊香見寧洵一臉死悶,以為她終于知道藥苦了,便隨口胡亂夸道。
寧洵面色僵住,并不接茬。
那副清冷模樣叫菊香紅了一張薄顏,找補道:“姑娘如今看不上陸大人,殊不知陸大人早有了良配姻親,過些日子他娶了妻,姑娘該如何自處?”
寧洵花顏失色,原來陸禮是有婚配的!
從菊香看來,她這樣低微的身份,做作地吊著陸禮的心不肯就范,等日后陸禮娶了正妻娘子,她只怕連外室都混不上。
人心多變,前些日子菊香看到寧洵被陸禮凌虐榻上的模樣時,尚且同情她。可對著冷眼冷面的寧洵時,她又覺得是寧洵不知好歹,所以說起話來也不那么客氣。
實際上,寧洵不曾想過進陸府的門。若是她想,三年前又何需與陸信訣別?三年前她不想,三年后她也不會想和陸家扯上任何關系。
陸信、陸禮和陸家,她分得很清楚。
思索時,寧洵眼眸透亮,似兩汪林間清泉純澈,眉宇間淡愁和生機交融,生出幾分惹人憐惜的柔弱。
菊香微微側目,心不由得一橫,如寧洵這般的標致人物,總會比她多些造化的。
正因如此,菊香才如臨大敵。
旁的寡婦也罷了,可寧洵是個讀過書會寫字的俏寡婦。陸大人才思敏捷,必定也喜歡與他談得來的伴侶。若是寧洵得他鐘愛,她便再無可能侍奉陸大人了。
菊香從八歲伺候陸禮,到今已經第十年了,她又比迎春生得嬌媚,是最有可能成為陸禮通房,教他敦倫的人。
可是時至今日,陸禮還未納通房,菊香無時無刻不在擔憂會被人捷足先登。
好不容易跟著陸禮來了瀘州,老爺也松了口,道在瀘州安定下來,便讓陸禮納了她。還說等二人共習敦倫后,再讓陸禮與沈小姐成親。眼看著事情便要成功了,卻遇到一個寧洵!
菊香心情復雜,既害怕陸禮像對寧洵那樣對自己,又害怕陸禮不要她。
眼看著寧洵不愿跟陸禮,多番思慮下,菊香決定為了自己搏一搏,這才冒險前來相商。
左右無人時,菊香心一橫,悄聲道:“若是姑娘實在想反悔,李同知大人也愿意助姑娘一臂之力。”
話音剛落,寧洵便好似被棍棒悶敲般,死氣沉沉地放下了手中碗筷,閉上耳目,全然屏息拒絕相商。
李同知如何助她逃脫,寧洵不明,可要付出的代價,她自然知道。陸禮要她的清白和自由,李同知即便不要這些,大概也是同等的東西。
天上或許會掉餡餅,只是不會掉到她的頭上。
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不過是以救她為誘,行害人之舉。無論如何,她也是萬萬不會去做的。
她再也不愿意如此行事了。
待到菊香悶悶地走后,院子里又是一片冷清。
許是陽光正好,加之今日的膳食都是寧洵舊日里愛吃的,她用過后,便在院子里的黃藤木搖椅上躺下,聽著蟬鳴在樹蔭下歡聚,沙沙樹音遠去,帶走了她最后一絲神思。
陸禮跟在宋琛打開的門后,遙遙看到寧洵正對著大門,恬靜地睡在椅上,小臉微微歪在椅側,那一朵明黃小花在她發髻上笑得正歡,與她淺淺愁容對比明顯。
“寧姑娘這些日子睡不太好,大人說要來,我便自作主張給她飯菜里下了少許蒙汗藥,也算是給寧姑娘歇息片刻。”宋琛誠實地承認了錯誤。
前段時間出發去銀海縣時,他提到寧洵,陸禮生了好大的氣。這次再見面,若是又吵了起來,他怕陸大人去青泥鎮也去得不安心,想想還是不要讓這兩人在這時見面比較好。
宋琛阻止不了陸禮,但是攔住寧洵還是可以的。陸大人為寧洵破了許多例,在馬車上他一句“舊識”,就搜羅了寧洵的卷宗細細查看;去銀海縣時,又壓縮了三日的行程到兩日;如今又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她囚禁于此,忙里偷閑尋了張曉云來學些手語,一連十日下來,他已經看懂了許多日常手語。
細細看下來這一連串的運作,陸大人多少是有些……徇私枉法的……
宋琛撤回一個不敬的念頭,背對著墻壁和正門,站直了腰桿靜靜守著。
雖是正午,樹梢下也很是涼快。行秋閣周邊有一大片銀杏林,高大茂盛,吹來的風愜意舒爽。
眼下寧洵睡得正沉,便是大敲鑼鼓估計也醒不過來。
陸禮坐到她旁邊,視線在她身上流連,從發髻黃花到頸項,再到腰間穩穩系著的香包,膝蓋處一張薄毯有些滑落側邊,搖椅靠腳處,一雙粉色平底繡花鞋素凈淡雅。
送給她的東西都是他精心挑選的,金器銀飾也不少,她竟一個也看不上,簪了這樣一朵小絹花,素靜得很。
可是也好看得移不開目。
他神色無比認真,像是在看一件遺失已久的寶物,細細查看它是否有裂紋。
樹下碎金光影躍動,陸禮指尖輕點她微蹙的眉心,隨即滑落至高挺精致的鼻梁,到鼻翼處時轉為整張掌心捧著她側臉。
側臉溫熱好似他捧著一顆躍動的、易碎的心,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那小小一張臉,尚且不足他掌心之寬,白粉中依稀可辨的青色,初見時粉嫩的唇瓣也褪去了些許血色。
不硬著一張臉與他相斗時,她是那么柔和美麗,動人心魄。
陸禮心頭綿軟,再沒有了此前見她時候的狂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