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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常年在官宦家中侍奉,又彼此多有往來閑談,自然懂得這些官宦人家院內的風流。
有些美嬌娘,年紀輕輕就對外稱守了寡。乍一聽以為是個苦命人,實際上是爬床爭寵失敗,連婚書都沒有就失了身子,后被人厭棄,才不得已對外稱是寡婦。
聽說那女子也是個小寡婦,生得很是標致,才傍上了瀘州城里的一個染坊大亨,如今轉頭又想進知府后院。正正和菊香所知道的桃色秘事一般無二。
菊香心里有些不爽,不知是替陸禮抱不平,還是替她自己不滿。
她服侍陸禮起居多年,陸禮其人潔身自好,不曾流連秦樓楚館,也不曾納入通房妾室,不想一朝竟會被一個寡婦迷了心。
今日她得了陸禮的命令,出門尋大夫來替那女子看啞疾。如今她倒想看看這寡婦有何本事。三人正走到院門,就聽聞小廝來通傳說那位小寡婦發了瘋在房中打砸,叫菊香快去看看。
“姑奶奶可快些吧,大人回來了問起我可要遭殃了?!睎|山慌不擇路,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菊香。
不等東山分說,那屋子里又鬧出不小的動靜。
菊香在門外提著裙擺
,收起對寧洵的厭惡,笑得溫和無害,道:“姑娘不必擔憂,陳先生一切都好,大人叫我等好生伺候姑娘,稍后就來向姑娘言明情由?!?
此言一出,屋里倒沒了響動。
推門進去時,寧洵正坐在圓木桌前,頭上梳著尋常的婦人發髻。
菊香一眼就看到,她用的是褪色陳舊的淺綠頭巾,一身桃紅布衣已經有些發白,一絲一線都透著陳舊的氣息。
可菊香卻不得不咬牙承認,便是這舊衣俗布,也映得她粉面桃腮,風韻十足。
只是她沒想到此人攀上了鄉紳新貴,竟不施粉黛,也并不去打扮斗艷。只怕是裝成眼下這一副可憐樣兒去惹別人心疼。
菊香深呼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厭惡:“姑娘,大人請姑娘先看了診。”她賠笑道,心里計劃著寫信通知老爺,否則老爺和沈小姐的計劃便要有變數了。
而寧洵像是醞釀什么,四肢僵硬,一動不動,任由那大夫替她看完了診。
“姑娘好生將養著,都有機會調理好的?!贝蠓蛘f罷,又云里霧里地分析了一通,實則沒有半分說到點子上。
這兩年,寧洵也看過不下十個大夫了,都說她的啞疾能醫,可沒有一個人能醫好的。
她抬起羽睫,口中干澀,終于對菊香比劃了一下:【陸大人什么時候來?】
菊香哪里看得懂她的比劃,只有一臉疑惑的神色。寧洵奪過那大夫的紙筆,在紙上涂寫了一遍。
菊香識得幾個字,看過后便答道:“大人因初來此地,應酬接風,估摸著今日是不得空了,姑娘先在此地歇好,明日大人就來了?!?
寧洵搖搖頭,指了指自己,又寫:【為何不給我回家?】
菊香不知道陸禮的打算,只是出言安撫她:“待到大人閑下來,我替姑娘問一問,也會好吃好喝的給姑娘備著,姑娘可別為難我們底下人?!?
她說得周全,笑起來時嘴邊梨渦淺淺,完全看不出心底的情緒。
寧洵心里暗自嘆氣,也不再為難她。
不為難別人,就只能為難自己。
她像個泄氣的軟蛋,無力地背過身去,一個人生著悶氣。門框關上的時候,“啪嗒”落鎖的聲音把她緊張的心再度提了起來。
酒席之上,眾人推杯換盞,紛紛恭賀陸禮升官之喜,又大夸特夸他在撫縣的功績。言及他在撫縣首創桑繩魚塘的設計,是朝野第一次將養魚和養蠶結合起來的種養,極大的改善了撫縣民生。
“不知道我們這里可否如此跟學?”有人提問道。
陸禮淺笑,溫文爾雅:“撫縣養桑歷史悠久,又苦于水患,這也是治水時偶發之想。瀘州風土本有特色,發揮各自特長,才好歷久彌新。”
“大人真是才思敏捷,深思熟慮?!?
他們談笑風生,又贊陸禮親自到獄中提審了兩樁案件,勤政愛民,是瀘州之幸。
伴著絲竹管弦之樂,眾人攀談得一片熟絡,說到這位大人看似面若冠玉,實則殺伐果斷。撫縣獄卒欺辱百姓,陸禮得知后,竟當街斬落他一臂,初來撫縣,便立下了鐵面威嚴。而后遇到百年大水災,沖崩了河堤,他與眾軍官一同在前線救助,官民一心。大家知他嫉惡如仇,心存百姓,敬送他玉面清官美稱。
到了瀘州城中,雖然百姓不提“玉面清官”,可官府中人卻是知道的,一邊嫉妒又一邊羨慕。
那些同知實在感到心里難以平衡時,唯有勸說自己,素來狀元、榜眼、探花,沒有下放州縣的,最低也是在京中一級,更沒有去撫縣這樣偏遠之地的。
想來陸禮探花出身,仕途伊始,便是在撫縣這樣低的起點,大概朝中真的無人幫襯了。
不論三甲仕途到底如何,橫豎他們心里這樣想著,才舒服了,便也放心地又喝了一盅酒。
夜里春風涼津津的,吹到陸禮也有些紅潤的臉頰上,一雙鳳眸卻明亮若夜空繁星。
他自畫舫前座起身,高舉酒杯,聲音里有了些許醉意,卻擲地有聲:“諸君深情,陸某感激,愿以此杯為敬?!辈恢螘r,他手中已經換來了一個大酒瓿,那大腹便便的酒器里盛著滿滿一壺清酒。
吳知遠已經喝得面紅耳赤,見了那約莫半斤酒,正想勸阻一句:“大人……”一邊眼神示意宋琛是不是給陸大人換回那小巧些的白玉酒杯好些,可宋琛卻無動于衷,他也只好住了口。
陸禮說罷敬辭,仰頭緩緩飲盡了那滿瓿的酒,隨后翻轉酒壺,壺口朝下時,竟一滴都不再流出。
看去一介文弱書生,酒量竟如此驚人!在座諸人臉色一瞬有些僵,很快收斂起驚訝,各自陪了滿滿三杯酒。
舫間紗簾隨風起,陸禮一身紅袍在夜空里醒目瀟灑,臉上露出笑意,手指輕觸白玉酒杯道:“諸位憐陸某初來乍到,貴禮相贈。陸某心中感動,卻受之有愧。唯有散盡家財,購入諸位贈品,方不算辜負厚愛?。 ?
夜深的畫舫里原本還熱鬧非凡,他甫一說罷,那幾十大小官吏原本酒意上頭的臉頓時變成了深紅的豬肝色,彼此眼神里都多了幾分心虛。
官員贈禮的事情,也算是默認的規矩。
在官場行走,不忌諱草包,卻忌諱例外。寧愿笨些呆些,也不可做了例外那個,因此對于此事,不論想不想做,最終所有人都會做。
做便做了,收也悄悄地收了,哪里有這樣把這個規矩放到明面上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