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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新界倉庫那個雨夜,已過去多月。
《真相》所揭開的,只是謎團的一部分;而哈山,終于開始沿著他父親劉根生走過的那條路,走向那個能令生命‘分段’的裝置。
金屬牌自行“失效”后,那條線索算是徹底斷了。盡管心里總像擱著塊石頭,但對方(不管是什么)既然用這種方式表明了態度,我再死纏爛打,也不過是徒惹麻煩。那牌子便一直鎖在保險柜最底層,眼不見為凈。
那個百無聊賴的下午,我翻檢起哈山“進去”之前,鄭重其事托付給我的一個箱子——那是他決定和他父親劉根生一同進入長久的“休息”狀態之前,特意留下的。箱子里,除了那套令他們父子相認的嬰兒衣物外,還有一些連劉根生也說不出具體用途的零碎物件。哈山說,這些東西跟著他父親在容器里進進出出幾十年,或許日后會有用處。
就在翻動那些充滿樟腦丸和陳舊紙張氣味的物件時,指尖觸到某樣東西,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猛地跳了出來。
我拿起那樣東西,看了半晌,看不出名堂,心想這些東西放我這里也是白放,不如給戈壁沙漠那兩個怪人去折騰。他們那種儀器多、閑得發慌的人,說不定能看出點什么。
于是我把箱子蓋上,打了個電話過去。戈壁接的,我簡單說了情況,問他有沒有興趣。
“寄過來?!备瓯诰腿齻€字,干脆利落。
我當天就把箱子寄了出去。之后也就忘了這回事。
直到幾天后,電話響了。是戈壁打來的。他的聲音透過聽筒,依舊沒什么情緒起伏,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線。
“衛斯理,去年在新界倉庫,從鉛桶里掉出來的那塊金屬牌——灰黑色,巴掌大,曾經有點陣圖和條紋碼的。它的掃描資料,我們還存著。”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那玩意?它現在已經是一塊‘廢鐵’了,上面的圖案全糊了?!?
我說的是實話,那牌子自毀后,我幾乎忘了它。
“我們知道它‘死’了?!备瓯诘恼Z氣里沒有意外,只有專注于技術難題時的直接,“我們后來把當時記錄下來的所有亂七八糟的數據,全都重新翻了一遍。問題不在于牌子本身現在如何,而在于我們當初從它上面‘讀’到了什么。 當時缺少參照系,無法破譯。但現在,我們有了新的參照系?!?
“我們重新分析了去年從倉庫帶回來的所有數據,包括那鉛桶裂縫處的能量殘留光譜?!备瓯陬D了頓,似乎在組織更易懂的說法,“最重要的是,我們分析了哈山寄存的那箱他父親的舊物------幾件劉根生早年貼身的小玩意,上面沾附了一種極其獨特的能量痕跡。這種痕跡,和那塊金屬牌材質上附著的、極其微弱的背景輻射,存在某種同源的波動關系。我們以這些舊物為‘線索’,當時看不懂,是因為手里沒參照?,F在有了,反過來算,就能看出點門道。那牌子上的點陣,不是圖案,是指向?!?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結果呢?”
“坐標大致鎖定了。”戈壁的聲音里壓著一股火熱的亢奮,“在中國西北,一片地圖上幾乎空白的區域,當地人叫‘黑戈壁’,也有叫‘魔鬼城’的?!?
“有什么?”戈壁的語調依舊壓得很低,但我聽得出來,他在刻意克制:“那里的‘不對勁’,連天上那些昂貴的鐵疙瘩,都沒法忽視。磁場紊亂得一塌糊涂,重力分布圖看起來像被人揉過的廢紙!更絕的是,沙漠從一堆差點被送去化漿的、五十年代地質局廢料里,翻出幾頁沒頭沒尾的手寫記錄!”
他喘了口氣,壓低聲音:“上面說,一支勘探隊在那里全軍覆沒,唯一爬出來的那個,成了瘋子,整天嘶吼著什么‘黑色的巨指’和‘地底的哀嚎’。那之后,那片區域就成了生人勿近的空白,偶爾有飛機掠過,儀器都會發癲。”
所有的怪事——那只會唱歌的鉛桶、那塊指路的金屬牌,還有那些瘋掉的地質隊員,全像是一條條毒蛇,最后都鉆進了同一個洞穴里。
而我現在,就要把手伸進那個洞里去。
我打開保險柜,取出那塊沉寂了一年多的金屬牌。它依然冰涼。我沉默了幾秒鐘,對著話筒說:“我馬上過來?!?
“把牌子帶來。”戈壁說完,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我沒有立即動身,而是撥通了一個極少使用的號碼。這不是打給哈山本人的——他和他父親此刻正深藏于地底,進行著他們那“分段式”的生命旅程。這個號碼,是哈山進入那容器前,鄭重留給我的一個緊急聯絡方式。他說:“如果我‘睡著’的時候,那些‘老麻煩’又找上門,你就打這個電話。那邊的人,可以調動我留下的大部分資源,也知道該怎么做?!?
電話幾乎在響鈴的瞬間就被抓起,一個低沉平穩、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傳來:“衛先生,我是老鐘。大老板‘休眠’前留有嚴令,此線響鈴,如他親臨。有何吩咐?”
我迅速說明了情況與戈壁的坐標推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顯然老鐘在快速消化我提供的信息。然后他的聲音才傳來,依舊沉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線:
“坐標我記下了。戈壁和沙漠兩位先生那邊,我立刻派人把磁帶和圖表送過去。至于地形資料,我可以通過軍用傳真線路接收,雖然圖像會粗糙些,但主要輪廓應該能辨認。”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什么,又道:“大老板早年在蘇聯有些特殊關系,那邊有幾顆快退役的偵察衛星,或許能派上用場。我試著聯絡一下,如果能成,照片會用底片艙空投的方式拿回來——那東西麻煩,得費點周折。衛先生,給我一點時間,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
“明白了?!蔽衣愿畜@訝于哈山留下的資源網絡之深,但此刻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這些我來安排?!崩乡姷穆曇粲只謴土藨T常的平穩,“錢、落腳點、消息渠道,我都會準備好。你那邊有需要,隨時打這個電話找我。我二十四小時都在?!?
幾天后,我和白素出現在了廣州火車站。沒選更快的交通方式,是為了盡量不起眼,避開某些可能盯著的眼睛——自從新界那件事后,我隱約覺得,有些來路不明的人,對這類東西興趣不小。
站臺上人山人海,擁擠不堪,空氣里彌漫著汗味、煙草味和各種行李包裹散發出的復雜氣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情緒:急切、茫然、憧憬或是麻木。這是一幅屬于那個年代特有的、躁動而真實的畫卷。
我們買的是去蘭州的硬座票。綠皮火車緩緩進站時,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