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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頂多配樂。」謝智奇舉手抗議。
湊崎瑞央打圓場:「與其唱,不如對照地景。『丘之陰』應該是背風的陰坡,『隰之泮』就是濕地邊緣。」他指向前方一條被苔痕染暗的細徑,「這邊應該對。」
「那就走陰坡,等會兒下到濕地。」程青裕點頭,回頭又補一句,「誰敢哼,晚餐自費。」
「這就科學了。」葉尹俞挑眉,終于不再糾纏。
不知不覺間,還把那首神秘歌謠掛在心上的,只剩他們六人。
程青裕指了指步道口的木樁標示:「來,先走陰坡,再切到濕地邊,正好驗證歌里的地景。」
恭連安順手把地圖交給湊崎瑞央,低聲道:「你認字最準,前面帶一段。」
湊崎瑞央點了點頭,視線掃過樹影與地形,淡淡補一句:「就算遇到『比鄰』,也別真在原地高歌。」
蔣柏融悶哼一聲:「知道了,理性探險嘛。」說完還是乖乖把手機收進口袋,跟著隊伍往陰坡走去。
一行人順著陰坡入林。風從葉背掠過,木牌上的古字被陽光擦出一層淡金,遠處潮聲若有若無,像在把歌謠壓低到聽不清的音量。
林影漸密,地勢緩緩下沉,腳下的枯葉被踏出乾脆的聲響。路邊立著舊式木樁與繩界,牌上刻「陰坡步道」,筆畫被歲月磨得發白。涼風自背面拂來,吹得枝葉細細作響;遠處潮聲若隱若現,把那首歌壓到耳畔的底層。
「喈喈其風、晦晦其雨——」葉尹俞低聲念,抬手指向林隙間一抹陰影,「這段大概就是說這里吧。」
「等下真的下雨,我就把歌怪到你頭上。」謝智奇嘴上鬧,步子倒放得更輕。
轉過一彎,林地忽然開闊,前方便是一處濕地,薄水鋪成鏡面,苔與莎草連成一片。木棧道橫穿其間,欄桿上釘著警示牌:請勿離道。程青裕停住,對照步道圖:「這里應是『隰』,跟歌里『隰之泮』能對得上。」
蔣柏融雙手插袋,湊近看水面:「那『丘之陰』呢?會不會在對岸那個隆起的坡?」
「可能。」湊崎瑞央俯身看了一眼水邊的新芽,聲線平和,「走棧道繞過去就知道。」
恭連安順手把湊崎瑞央的背包往上提了提,不著痕跡地護著他走在內側。葉尹俞瞥見,裝作沒看見,只咳了一聲:「各位,別一邊走一邊對詩,記得看腳下。」
穿過濕地,木棧道再度接回土徑,向上一鼓作氣爬到一處小丘的背陰。樹間忽然出現一塊被藤蔓半掩的石碑,碑面殘裂,僅能辨出幾個字:「…見天…」「…同穴…」。
謝智奇眼睛一亮:「哇,梗圖本尊!」
程青裕卻收了笑,取出手帕把覆土輕輕拂去:「別碰太多,這應該是戰前的標記。」
湊崎瑞央凝視良久,緩緩道:「歌里說『于言勿思,何以勿思,唯以同穴』……多半不是吉利話。」
蔣柏融挑眉:「那我們是不是該往回走?」
「回吧,脫隊太久該是要被罵了。」葉尹俞把手機收好。
程青裕舉臂擋了擋陽:「先喝水,拍照,十分鐘走人。」
謝智奇早已把水遞給眾人,又往后退兩步把大家框進頭:「來來來,解謎小隊第一張合照——三、二、一!」
「別把那塊碑也照進去。」葉尹俞淡淡補刀。
快門聲落下,風把樹葉吹成一陣細語。歌謠仍似貼在耳邊,但此刻,只有海光與呼吸在場。
六人匆匆回到隊伍時,兩班班導正黑著臉點名。少了半節的人一現身,訓話便接連落下且被嚴重警告——下午的海灘活動一律跟隊行動,不得再擅自離隊。
午餐時間。島上物資有限,泰青基金會乾脆從本島調來一整支主廚團隊,專門為這次畢旅進駐。因為人數多,七班、八班被分在兩個餐廳,各自配一組廚房人員。
一名主廚身著白色廚師服上前,用日語簡短致意:「接下來四天,由我和團隊負責各位的三餐。我們會盡力用在地新鮮食材做出最好風味,祝大家用餐愉快。」
翻譯補上重點后,餐廳里響起一陣禮貌的掌聲。
可大多同學早已餓得心不在焉——眼神跟著托盤轉,對日語說明興致缺缺,只盼第一道菜快點落到面前。
主廚巡到恭連安這桌時放慢了腳步,視線在恭連安身上停了停,便微微俯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先自我介紹了一句,又換回日語,由隨行翻譯補上:
「恭同學吧?失禮了——我幾年前在臺灣動過手術,多虧『林苑』體系下的醫療資源與醫師團隊,恢復得很好。一直想找機會當面道謝。」
恭連安一怔,起身回禮:「您客氣了。祝您身體都好,也謝謝今天替我們準備餐點。」
主廚笑著點頭,笑意未至眼底,轉向湊崎瑞央,語氣客氣得一絲不差:「湊崎同學,初次見面。貴家大名久聞,今日才真見到湊崎家的晚輩,請多多指教。」
說到「湊崎」二字時,他的聲線略沉,停了半拍;指腹輕扣盤巾,唇角的弧度收了些,眼神在湊崎瑞央身上拂過,邊緣帶著薄薄的冷。
湊崎瑞央微微頷首,以同等分寸回禮:「彼此彼此。也謝謝您特地遠道來照顧我們的三餐。」
恭連安站在一側,捕捉到那一瞬不合時宜的硬度,只覺得是專業習慣的審視,心下一轉,便不再多想。
主廚連聲「ども」點頭致意,臨走前又補一句:「今天午餐用的是島上當季食材——請務必留點胃口到最后。」語氣客氣,尾音略冷;目光掠過眾人,經湊崎瑞央時硬了半寸,隨即收回。說罷他已輕快退開,回到開放式廚房,袖口一攏,指節在案邊輕敲兩下,開始調度菜盤。鋼器碰合的清響覆過去。
恭連安指尖在餐巾邊緣無意識地按了按,湊崎瑞央與他對望,交換了一個淺笑,見他神色如常,便也不再多想。
畢旅第二天一早,窗簾縫里滲進一線淡金。海風帶著咸味輕輕拂過,房里只聽見均勻的呼吸聲。
湊崎瑞央在恭連安的臂彎里醒來,抬眸時,對上那雙已經清醒的眼。
「早。」恭連安低下頭,在他額上落一記輕吻。
「早。」湊崎瑞央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
他這副微恦的樣子,讓恭連安胸口忽地一暖——有那么一瞬,他很清楚地想:畢業以后,每天都這樣醒來就好了。
「走吧,吃早餐。」恭連安笑著捏了捏他指尖。
「再給我兩分鐘。」湊崎瑞央把臉又埋回他胸前,悶悶道。
「兩分鐘就兩分鐘。」他順著人,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兩人抵達七班餐廳時,整個班級都籠著一層悶意。謝智奇垂著頭,興致全無。
葉尹俞見他們來,莞爾一笑:「剛聽說午后會有暴風雨,今天大概得待在旅館了。」
謝智奇有氣無力地趴在桌邊:「不管啦,我還想去解這座島的秘聞欸!」
「也只能先順著天氣。」湊崎瑞央淡聲道,「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明天應該就能恢復行程。」
「往好處想——今天的早餐有主廚限定,車海老馬鈴薯沙拉。」葉尹俞笑著把話接完,替眾人找個可期待的重心。
出餐口前,一列定食托盤已排好:白飯、味噌湯、烤鯖魚,旁邊一盅車海老馬鈴薯沙拉;小卡立在托盤邊:含蛋?甲殼類。工作人員依座位把餐一份份送到七班桌上。
湊崎瑞央接過自己的定食,視線在那盅沙拉上停了片刻,手指扣了扣碗緣,沒動筷,將小碟推到一旁,只盛了白飯與味噌湯。
恭連安剛拿起筷,服務生便補上一份標了「運動員餐」的小托盤——溫蔬菜與紫薯替掉了沙拉。他道了謝,沒多想。
餐廳里低聲抱怨與笑聲交錯,沉悶散了些。開放式廚房那頭傳來器具清響,主廚抬眼,視線在人群上掠過;經過湊崎瑞央時凝住一瞬,又收了回去,神情如常。
班導夾著名單來回巡桌,催大家先吃飯別間聊,還特地折去敲兩個磨蹭學生的房門;自己的餐連筷子都還沒碰。
湊崎瑞央把味噌湯放在右手邊,白飯熱氣往上冒,他只添了幾口青菜與海帶;恭連安把魚吃得乾凈,紫薯分了一塊給他。沉悶的氣味散了一些,談話漸漸回來,關于風向、關于下午行程,關于誰昨晚打呼太大聲。
用餐結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有人回房梳洗補眠,有人留在旅館的公共娛樂室看電視、下棋。海面仍風平浪靜。
近午時分,走廊前端一個男生忽然臉色發白,捂著肚子靠著墻滑坐下去;娛樂室那頭也有兩個女生說想吐。領隊同學急忙去敲班導的房門。班導剛在房內理名單,外套都還來不及穿上,便一路把人往醫務室帶。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浮起來,塑膠袋開口的摩擦聲在空氣里拉長。接著又有兩個孩子冒冷汗,說頭暈。
行政組很快聚在一起確認名單與癥狀,醫護評估后先行補水。
人群動起來時,恭連安轉頭看湊崎瑞央:「你還好嗎?」
「還好。」湊崎瑞央把空杯遞給他,聲音很平穩。恭連安去倒了水,回來把杯子放在他手里,又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肩上。湊崎瑞央低聲道謝,握杯的手有些顫。
葉尹俞和謝智奇都中毒了。前一刻還在餐桌邊拌嘴的人,如今臉色發白,各自抱著紙袋。
湊崎瑞央遞過水,替葉尹俞把衣帽緣往下按一點,又把一包電解粉放到謝智奇手心。
他心口被什么拉了一下。
不是恐慌,是說不上來的愧意——早晨的那盤沙拉,他沒有動筷;恭連安也沒有。明明四個人前一刻還有說有笑,如今卻只剩他與恭連安能站得直、說得上話。這種不成比例的幸運,讓人難受。
碼頭此刻還沒起風,海面平得近乎無聲。野之森對外船隻有限制,學校臨時聯絡的接駁根本來不及進來,倒是島上的漁民先把一艘小船靠了過來,繩索一圈圈甩上木樁,柴油味淡淡浮起。
行政組在岸邊清點名單。這時校務處的手機響了兩回,簡短通話后傳來消息——日本本島的湊崎家族下令:不論是否不適,湊崎瑞央立刻返本島。
船主抬眼掃過人數,點頭:「這艘只能再多一位。」于是原本決議的名單改為:七班中毒學生與班導,外加湊崎瑞央。
八班班導從后頭快步過來,一手扶著兩個孩子上船,一手接過名單核對,轉身對七班班導低聲道:「你跟著孩子先走,七班就剩恭連安留在島上——我會在這邊盯著他,有我在。」
七班班導點了點頭,神情一松,將夾板往他手里一推:「麻煩你了。」
湊崎瑞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恭連安。
七班班導把名單夾緊,聲音平穩而不容置喙:「湊崎同學,上船吧。這是你家族的指示。」
八班班導也朝他頷首:「去吧,這里有我們。」
這時蔣柏融匆匆趕到,還帶著一點喘,手里拎著備用的水與紙袋,眉心緊著:「湊崎,這邊我和恭連安、老師們會處理,你別擔心。」他話不多,但語氣很硬實。
恭連安與湊崎瑞央對視,目光堅定:「先回去。」他把先前披在湊崎瑞央身上的外套又替他拉好,「我留在這里,沒事。明天就去找你。」
湊崎瑞央指尖在布料上收緊,低聲:「你確定?」「嗯,我確定。」恭連安頷首,語氣不重卻踏實:「你爺爺會擔心。你回本島,湊崎家才會放心。」
蔣柏融也再次點頭:「上船吧,有事我會立刻聯絡你。」
湊崎瑞央點頭,把包帶繞上肩,跟著醫護與同學一同上了船。船主示意坐穩,繩索松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恭連安站在岸邊,手搭在那截護欄上,沒有多話,只抬了抬手;蔣柏融站在旁邊,朝他做了個「放心」的手勢。
八班班導回頭對恭連安說:「待會跟我回去,有事直接找我。」
湊崎瑞央坐上返航船的那一刻,違和感愈發蒸騰起來——
螺旋槳轉動,白水向后推開。木樁與繩結在視線里成了一道道安靜的線。湊崎瑞央把外套扣好,收住視線。
他專注望著岸上的恭連安,恍似未聞旁人的叮嚀。
那道逆光與陰影相融的背影被日色拉長,獨自前行得近乎逞強。
他忽地想起那句半玩笑的告白——「去年暑假結束時,你一直沒有要回來臺灣的樣子……那時我聽到這首歌,我哭了」——濃重的心疼猝然涌上。
——彷彿……再也見不到恭連安似的。那樣孤注一擲的背影。
他把外套扣子一解,將包穩穩放在座位底下,低聲對班導說:「對不起。」
下一瞬,他翻過船尾護欄,撲通落水。
「湊崎!」班導一聲驚呼;船主低罵一句「危ない!」,下意識把油門收小。甲板上有人伸手卻抓了個空,白水捲起一圈又一圈。
水聲、驚叫聲與班導的呼喊聲同時炸開。湊崎瑞央沉著換氣,手臂切水的弧線穩定,朝碼頭方向直線游去;海面仍平,只擲起一圈又一圈的白水。
岸上,背身而行的恭連安聽見騷動,亦不禁回首,便有絕景在他猝不及防時撞滿心眼——
陰翳相攏前的最后幾縷彤光之下,湊崎瑞央自海天相接處破浪而來。那身影竭力而拼命,彷彿竭力逃離著什么,又好似拼命追逐著什么。
少年的挺直肩線上有兩畔夕陽——最后的馀暉,儼然作他飛翔的翅膀。
他和在光里,撕裂了將至的黑夜。
恭連安想起有人這么稱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