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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崎瑞央站立不動,竹劍筆直指向蔣柏融面門,氣息沉穩,姿態冷靜得無懈可擊。
蔣柏融仰躺在地,笑著脫下面罩,眼神直直落在湊崎瑞央的雙眸里。那目光太熱烈,太明白,彷彿勝負早已不重要,他更在乎的是此刻與湊崎瑞央對視的瞬間。
湊崎瑞央低頭看著他,眼神卻平靜無波,只是微微收劍,轉身行禮。
場邊響起一陣驚嘆與掌聲。
讚嘆聲此起彼落,湊崎亞末唇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恭連安站在人群后,卻半點喜悅不生。胸口一瞬間確實滿溢著驕傲——那個站在場上的人,是湊崎瑞央啊;可同時,不安也在滋長,酸意翻涌。他嫉妒蔣柏融能在眾目睽睽下,毫不避諱地笑著看湊崎瑞央。
湊崎瑞央被看見了,被所有人驚嘆著,被崇拜、被仰望。那樣的光芒,耀眼得讓他有些心慌。這種耀眼,讓恭連安忍不住想把湊崎瑞央藏起來,只給自己看。
中午,山里忽然落下大雨。園區的氣候原本就不穩定,這下更顯得濕潤沉悶。餐廳能容納三百馀人,全高二十個班級同時擠進來,竟還顯得寬裕。可即便如此,蔣柏融仍特地穿過人群,硬是擠到七班的桌邊,坐到湊崎瑞央的對面。
恭連安的煩躁感隨之升起,一層一層堆疊在心口。
此刻的座位是:他自己在湊崎瑞央的右邊,對面是謝智奇。
「你跑來我們七班干嘛?」謝智奇不滿地挑眉,語氣里全是嫌棄,隨即又調侃,「難道是要來拜湊崎為師啊?」
蔣柏融卻一點也不惱,反而笑得從容:「對啊,我就是想請湊崎幫我磨一磨劍道技術。」說著,他的眼神落在瑞央低垂的頭頂,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意味。
然而湊崎瑞央只是專心低頭吃飯,對蔣柏融的話沒有任何回應。
「話說——湊崎。」謝智奇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追問,「那些表演是你跟你阿姨事先排練好的嗎?」
湊崎瑞央抬眸,神色淡淡,搖了搖頭:「沒有。她事前沒有告訴我。」
「什么!?」謝智奇嚇了一跳,幾乎喊出聲來,「那你就這樣上場?萬一出錯怎么辦?」
「那些是我從小學的道術,出錯就不應該了。」
湊崎瑞央的聲音很自然,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理所當然。
這句話卻讓桌上短暫安靜下來。因為其他人都清楚,這「理所當然」背后,意味著多少年的嚴苛與堅持。那樣的努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傲人,可他卻只淡淡地說成「應該」。
「哇!你還真是帥氣!」謝智奇依舊不會看場合地大聲吹捧。
恭連安依舊沒接話。雨聲在窗外持續拍打,他的心境比那雨更亂。他既為湊崎瑞央感到驕傲,卻又忍不住生出一種隱隱的不安。因為他看得清楚——蔣柏融那雙眼睛并沒有因為失敗而退縮,反而因為敬佩與認同,變得更加執著。
蔣柏融的笑意藏在唇角,安靜卻堅定。
而恭連安胸口的酸意被雨聲敲擊般,一點一點,愈發刺耳。
下午最后一個導覽是茶道。和式茶室里,榻榻米鋪陳得一絲不茍,檀香味在空氣中繚繞。湊崎亞末依舊將湊崎瑞央推到眾人眼前,讓他坐到矮桌前,親手演示一場完整的茶道。
少年舉止沉靜,動作乾凈俐落,無論是舀水、溫盞、抹茶,每一環都合乎規矩,幾乎挑不出瑕疵。隨著茶杓落下的清響,空氣似乎也隨之凝固。兩班學生靜靜看著,心中暗暗震撼——這不像臨時湊合的展示,更像是根植于骨血的禮節。
湊崎亞末則站在側旁,笑容不動如山,聲音平穩地解說著茶道由來。到最后,她將視線掃過全場,語氣含著意味:「園區除了弓、劍、茶道,還有其他藝事。若是早已有一身禮節道術在身,便不怕沒底氣。」
她沒有點破,但眾人聽得明白。這些能讀進時橋的子弟,本就非富即貴,無論在場誰,都清楚她的話是種提醒:身份與修養是綁在一起的。
茶碗歸位,演示結束。湊崎亞末收斂笑意,宣布導覽到此。隨后便是自由活動,晚上還有眾人最期待的營火晚會。
人群散開,有的學生去紀念品商店間逛,有的,被湊崎亞末的話勾起興趣,轉頭便去參加其他「藝道」體驗。場館里人聲漸漸喧囂,卻與先前茶道那份莊嚴靜謐形成鮮明對比。
恭連安很快察覺到不對。湊崎瑞央的臉色蒼白,額角泛著細細的汗珠,即便仍維持著應有的姿態,卻明顯勉強。
恭連安沒有多問,直接拉著他的手臂,往園區的護理站帶去。
護理站內的工作人員原本神情散漫,見到來人卻瞬間正襟危坐,眼神里帶著不自覺的恭敬與側目。
「湊崎少爺,請坐,我們馬上準備——」
「別麻煩了。」湊崎瑞央急急打斷,語氣比平常更快些,怕被聽見似的,低聲補充道,「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就好。請也不要告知湊崎理事。」
他刻意壓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與拒絕的意味。那種「不欲被過問」的態度,讓恭連安心里微微一緊。
湊崎瑞央坐下后,將背包放到膝上,雙眸垂落,長長的睫毛替他隔開外界的視線。
恭連安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這人總是這樣,把所有的不適、軟弱和反抗都藏起來,只要一被放上「湊崎」的名號,便連一口喘息都要小心翼翼。
湊崎瑞央靠在護理站的長椅上,臉色已經好些,卻仍然不想讓氣氛太沉重。他垂眸,語氣帶著幾分歉意:「……抱歉啊,打亂了你的興致,不然,你先去逛吧。我休息一下就好。」
話音未落,恭連安立刻回絕,乾脆又堅定:「我不去。」
湊崎瑞央一愣,抬眼對上那雙認真的眸子。恭連安神情冷冷,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固執。
「你以為我有心情一個人亂逛嗎?」他語氣不重,卻沉得很。
一瞬間,護理站里只剩雨聲拍打屋簷的細碎響動。
湊崎瑞央安靜下來,嘴角微微動了動,最后沒再多說什么。那一瞬間,他心底有些暖意,也有些無奈——幸好,恭連安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