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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崎瑞央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眼神只是靜靜地垂下,他在自問,對自己作最后的確認。片刻后,他抬起頭,目光不閃地望向湊崎亞末,用與她同樣流利的日語,開了口:

「就算是逃避也沒關係。我只想做好作為湊崎家一員的本分。」語氣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平靜。

「這次的事情,就算蔣同學有不對,我曖昧的態度也讓事情產生了誤解,所以我不能說自己完全沒有責任。恭同學只是為我出了一口氣。如果要責怪他的行為,那么我這個讓他有理由出手的人也有錯。如果需要有人道歉,那應該是我自己。」

湊崎亞末微微瞇起眼睛看著他,唇角勾出一點幾不可察的弧度。

「唉呀,難得這么明確地表態。」她收回視線,懶得繼續推壓,只是語氣仍舊冷淡,「那么,請你告訴我原因。蔣同學到底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如果你不說,我是不會就這么退讓的。」

湊崎瑞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聲開口,幾乎像是被迫擠出來的:「……是關于媽媽的事。」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楚,卻每個音節都很清楚地落在空氣里。

湊崎亞末的眼神明顯變了。她望著他,臉上看不出情緒起伏,但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那也是你不想讓人碰的地方。」接著,她稍稍后仰,收回原本凝住的目光,聲音恢復一貫的平靜:「那么,這次就順你的意思。不過下次,請你好好表現。」

她轉向眾人,切換中文,語氣中帶著不容質疑的權威:「事情的經過瑞央都已經跟我說明了。既然是他的想法,我就尊重他的決定。剩下的部分,就由各位老師來處理吧。」

「那關于今晚晚餐的事呢?還能如期進行嗎?」蔣柏融的母親有些急切地開口。

湊崎亞末揚著聲線,語調帶著不易察覺的決絕:「看來今天是沒辦法了。」

蔣母雖有些失望,卻不失體面,輕輕點頭,語氣誠懇地說:「那我們會找時間登門拜訪,對于這次的事,也請多包涵。」

湊崎亞末沒接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轉向林靜,無意間瞥見她桌前的資料,眼角微挑,她看清了印著「林苑醫療」字樣的文件封面,語調不動聲色地送出一句寒暄:「林苑……如果有機會,期待能有進一步的合作。」

林靜微微一笑,語氣溫柔得體,沒有過多熱絡,也不顯疏遠:「若有緣分,自然樂意。只是今日這場面,還是以孩子們為重。」她的語氣輕柔,卻暗藏一分穩重分寸,有一道柔和的屏障,巧妙地擋回對方探來的視線。

恭連安靜靜地望著母親,沒有開口,眼底卻浮出一絲尊敬與依賴。

湊崎亞末似乎也不打算再停留,視線輕輕掠過瑞央一眼,聲線是一貫的俐落:「那么,既然該處理的部分已經告一段落,我就先行告辭了。」

老師點點頭,微笑應對:「好,湊崎女士先請。瑞央也可以先回班,謝謝您今天過來。」

椅腳在地板上輕響一下,湊崎瑞央緩緩站起,動作并不快,心底似乎有什么還沒放下。他的眼神沒有立即跟上湊崎亞末的背影,而是落在恭連安身上。

一瞬間,他靜止不語,目光有些猶疑——似擔心、也似在無聲地確認。那些無法出口的念頭沉積在他眸底,揉合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欲言又止。

恭連安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任何多馀的動作。只是靜靜地與他對望,然后,輕輕點了下頭。那個動作很小,卻穩定有力,是一道沉默的訊號,穩穩傳了出去。

湊崎瑞央眼神微微一顫,唇角輕抿,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身,跟上湊崎亞末的步伐。

老師看了看他們的背影,語氣仍溫和,補上一句:「連安、柏融,再稍微留一下,我們還需要和你們各自聊聊。」

門被拉開,聲響輕得幾乎聽不出金屬摩擦,湊崎亞末的腳步依舊從容無聲,踩在那平滑地面上連個影子都不曾拖曳。湊崎瑞央緊跟在她身后,步伐明顯慢了半拍,直至門邊,他也沒有回頭。

結束會談后,恭連安送母親走到停車場,太陽還高著,光線明亮乾凈。風吹過來隱隱輕柔,樹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幾臺車的引擎還有些微熱。

恭連安幫她拉開車門,側身讓開時,她忽然輕聲說:「我倒是第一次看到你,為一個同學這么生氣。」她的語氣溫柔,不著痕跡的探問,也似乎早已看透。

恭連安低下頭,嘴角微動:「對不起,今天那樣有點衝動。」

林靜笑了,并沒有責怪,只是拍拍他的手臂:「你一直都很懂事,很少惹事。這樣反而讓我今天松了口氣——原來你還是會在意一些事情的。我之前還在想啊……是不是叛逆期來得太晚了?」她的語調輕快,顯然是在開玩笑,卻又藏著不動聲色的慈愛。恭連安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望著母親的臉,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情緒總壓得深,什么都不顯露。但人不是石頭啊,該表現的時候,還是該表現的。」林靜啟動車輛,忽又想起什么般補充,「今晚我和你爸會飛出國一趟,週末都不在家。我請春姨週末來幫你煮飯,這陣子你太常吃便利商店了,這樣可不行。」

恭連安笑了一下,語氣輕松了不少:「現在的便利商店也很進步,餐食多樣又營養,是媽媽跟不上流行。」

林靜一邊倒車,一邊搖頭失笑,說了幾句家常,車燈亮起,緩緩駛出停車場。恭連安站在原地,目送母親離去,直到紅尾燈消失在轉角。

他原本也該轉身離開,卻在轉進旁邊陰影廊道時,腳步忽地頓住——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在昏黃燈光下。

湊崎亞末正站在車側,一輛低調卻明顯價值不斐的黑色車款悄然駛入,車門一開,下一刻走下來的,是那位不常現身的女人——湊崎亞音。

語聲尚未傳出,兩人之間已浮起難以忽視的劍拔弩張。

「你來晚了,事情我都處理完了。」湊崎亞末開口時語調冷淡,眼神里藏不住諷刺。她說日語的時候,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

「……那還真是抱歉。」湊崎亞音優雅地挽了挽長發,嘴角勾著沒溫度的笑,日語里的每個音節都帶著不遑多讓的傲氣,「不過我相信,若是由你來收場,那場面一定精彩得讓人難忘。」

「倒也不必太謝我,若不是我先到一步,今天的事還不曉得會怎么鬧上報紙。」

湊崎亞末話鋒一轉,帶著警告般的清晰:「你最好也檢點一點,別在外頭惹事。別忘了,一旦出事,最后還是要瑞央來善后。他是湊崎家的名片,你該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那聲「名片」,說得極輕,卻像一柄刃,直刺心口。

湊崎亞音嘴角上揚了一瞬,語氣反而更為尖銳:「我做什么自己清楚,至少——我有名片。」她頓了一下,嘲諷近乎刺耳:「……你沒有,對吧?」

湊崎亞末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偏了下頭,斜睨了湊崎亞音一眼。那一眼銳如刀尖,她在看一個明明站不穩,卻還妄想撐場面的人。挑起眉,薄唇勾出一抹幾乎稱不上笑的弧度,冷眼旁觀,彷彿已知這場對話的結局,僅在等湊崎亞音為這場徒勞的掙扎畫下句點。

「所以你才會這么怕他出事,這么急著提醒我不要惹麻煩。」

湊崎亞音說日語時,語調低沉不抬,每一字都釘進骨里,「因為你也很清楚,湊崎瑞央不是誰都能有的,他是這個家族好不容易塑出來的唯一一張端得出去的臉、一個你可以借勢的光亮門面。」

湊崎亞末眸光一斂,如刀鋒滑過靜水,說:「名片的價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能替誰遮掩,為誰擋下質疑,甚至,在必要時刻為誰說話、挽回什么。」

她語氣不疾不徐,卻一層層壓下來,「而你,亞音,你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說服父母留下你的籌碼了。除了他。」

她雙臂交抱,抬了抬下巴,在下一瞬踏前一步,氣勢如同鋒刃抵頸,不說一句狠話,卻逼得人無處可退:「所以我才說,瑞央,是你在湊崎家的最后堡壘。你不敢讓他受傷,不能讓他犯錯,更怕有人看出他不愿再當那張乖巧的名片。」

湊崎亞音呼吸一窒,喉間像被扼住,眉心微蹙,唇瓣輕顫,沒能吐出一句話來。

湊崎亞末卻冷然一笑,步伐毫不猶豫地邁出,「你最好祈禱吧,若那張名片有天裂開了角,后頭的空洞,會吞沒的,不只是你的姓氏。」

語畢,她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腳步利落得彷彿一切都未曾動搖過,徒留湊冷亞音一人站在樹蔭光線微滯的空氣里。

湊崎亞音背脊微微挺著,動也不動,靠著一口氣撐住了體面。風吹不進她那雙眸子,那眸子里只有凝住的沉默與被戳穿的鋒芒。連那輛剛才還閃耀光澤氣派的車,也似覆上一層薄灰,無聲地沉沒在她背后。

而那場日語對話,每一個字,都落入了廊道另一端的耳中。

恭連安站在陰影里,眉間悄然擰起。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握緊了拳頭,只覺得胸口堵著一股氣,難以排解。

原來在那個家里,湊崎瑞央只是一張名片。

那樣總是盡責、擅長安靜,小心翼翼的舉止和不露聲色的貼合,落在旁人眼里,是理所當然的乖巧,卻從沒有人問過,他是不是累了。

在某些人眼中,他竟只是一件可被擺上檯面的展示品,一張能遮風擋雨、也能遮丑的工具。

恭連安忽然覺得胸口悶得發緊。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苦澀,無聲無息地在他的呼吸之間一寸寸蔓延。

——原來,所謂的名片,也能是一把靜靜鋪陳的利刃,無聲卻鋒利。

而湊崎瑞央,在這樣的家族,還能站得那么挺、那么靜。

恭連安愈發清晰地意識到,湊崎瑞央,應該有人護著才對。不是被推到風口浪尖,拿來證明誰家的教養,或撐起一場漂亮的表象。

他應該被珍惜,而不是被展示。

放學鐘聲剛落,走廊間仍馀著課后的喧騰與鞋聲回響。恭連安踏出教室,視線幾乎是下意識地去尋,他不必費力找,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湊崎瑞央背包背得端正,動作如常,連步伐都維持著一貫的沉穩。然而,恭連安卻從那份「如常」里,讀出一點過度的安靜,他的心莫名浮上一絲不安,那種無懈可擊的平穩,有時反而是藏得最深的掙扎。

湊崎瑞央太平靜了,如一潭水被撫過,波紋反而比落石更可疑。

他下意識快步追上,走到教學樓轉角處,終于開口:「央——」

他繞過轉角時,湊崎瑞央的腳步已微微停住,早已預料他會追上。恭連安的身影一至,隔著半步的距離,湊崎瑞央才抬起頭,轉過身:「你……沒受傷吧?」他的聲音幾乎與背景的腳步聲一併消散。

恭連安微微怔了下,眉頭微動,剛要出聲,那聲謝謝便接了上來。

「謝謝你。」湊崎瑞央說,眼神沒避開。這句話說得克制,沒有情緒波動,語調平整得近乎刻意,僅僅就事論事,卻又在壓住些什么:「以后不要再這樣了。」

半晌,恭連安垂下眼,喉頭微動,聲線微啞:「對不起。」

湊崎瑞央輕輕點頭:「你不用道歉。」他的聲音微頓,再開口時語速慢了一些,「我跟阿姨的對話你應該聽得懂,我也有錯。」

語句不長,卻在澆熄某種衝動。不是責備,也不是質疑,只是刻意拉開一點距離,他怕承下任何恩情,就要被拖進什么無法負荷的情感里。

恭連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今天……要直接回家。」湊崎瑞央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是一道無形的墻,隔開了恭連安,把心緒一寸一寸收攏、藏好。

恭連安眸光微散,視線定在湊崎瑞央垂下的眼睫上,想從那一層細緻的陰影里讀出些什么。喉頭微動,聲線放輕了些,低低地喚:「央啊……」

半晌,他終于開口,語氣穿過一層霧氣的直覺探問:「是你阿姨要你回家的嗎?」

湊崎瑞央這才抬起頭,一雙眸子平靜得如一汪早已靜止的湖面,那眼神既不躲閃,也不抗拒:「她什么也沒說。」

正是這句話,讓恭連安的胸口被無形一擊敲了下。

她什么也沒說——因為在那個家,不需要說。

不需要高聲命令、不需要斥責驅趕,甚至不需要一個眼神。湊崎瑞央會自己知道,該怎么做、該怎么表現、該如何無聲順從。那不是簡單的順從,而是從骨頭縫里長出來的本能,一種為了不出錯、不惹眼、能被放心推上檯面的直覺。

「……我送你回去。」恭連安忽然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推卻的堅定。

湊崎瑞央聞言,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似乎這份提議令他感到負擔。他的聲音不重,卻很清楚:「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語氣有禮,但那份距離感,恭連安聽得出來,不是拒絕他這個人,而是拒絕一切可能卸下偽裝的機會。

恭連安沉了口氣,沒退,只輕聲道:「我做什么,都是因為我愿意。跟央沒有關係。」

蜻蜓點水一般、輕飄的一句「愿意」,便將恭連安至今為止躍然而出的關注與付出一筆帶過——四兩撥千斤。任何語句,在這簡單的二字面前皆顯得狐假虎威。千言萬語,大不過一句「甘愿」。

讓湊崎瑞央,根本無從反駁。

兩人之間沒再多話,空氣沉下來,一路靜靜地走。那是一段不算長的返家路,但腳步與呼吸皆被拋光過的傍晚所拖緩,時間彷彿有了些不必要的彎繞。

便利商店玻璃門上映出兩人的身影,細長而并行。門口的燈閃了兩下,有人走出,手里拿著剛沖好的熱飲,杯口氤氳冒著白霧,湊崎瑞央瞥了一眼那人指尖握緊的溫度,低頭拉了拉書包帶。

再往前,是那個轉角的紅綠燈。上次玩問答游戲時,他站在斑馬線中間,背對恭連安,腳下踩著反光條,耳后是低拍的風聲。那種被注視著的感覺,他一直記得。

現在紅燈亮著,車陣規律地滑過。他們停在路口,誰都沒說話。風里有夏天午后洗過校服的味道,陽光早已收走,只剩些曬乾后殘留在衣料纖維里的馀溫。

等號志跳轉時,依舊是湊崎瑞央先邁開腳,恭連安跟上,步伐不快,眼神落在他右手握著書包邊角的位置。那手安靜、平穩,無聲地透出一種倦。

他沒說話,一直到那棟日式宅邸的門前。

湊崎瑞央停下腳步,轉身,從書包的側袋中抽出一個透明袋子,伸手遞過去。里頭那件制服摺得極為平整,線角皆對。布面乾凈無皺,袖口與領口都明顯被熨過,帶著低調的洗劑香。

「還你。」他說。聲線溫潤。隱隱顯露出他對這份來自恭連安的東西,放在心上的程度。

恭連安接過,指腹落在布料的折痕上,觸感微粗,卻乾凈。沒有開口。

湊崎瑞央轉回身,踏上門前石板時,感應燈亮了。白光灑落他半側的肩,光影從門口的矮墻切下來,把他背影拉得細長。

他剛抬起的腳輕輕頓住。

恭連安站在原地,聲音比剛才更低一點,語尾壓得極輕。

「今天如果不想吃晚餐,就別勉強。隨時都可以聯絡我。」說出口時他一直凝視著湊崎瑞央,將那句話穩穩傳達給對方,希望那人能接住。

湊崎瑞央沒有回頭,只停頓了幾秒,右手稍微握緊書包帶,然后輕輕點了下頭,那種幾乎辨不出的微動作,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略。

湊崎瑞央推開門,走進宅邸的前院。門緩緩闔上前,白燈還落在他肩背那一抹淡色制服上,剪影被收進靜靜關上的門縫里,沉靜、清晰,無聲無息。

恭連安站在原地,手中那件制服仍有些溫。他沒動,直到門內燈聲熄去,那一點馀光也沉入靜夜。

天色暗得比平常早些,云層積在屋脊上,一層壓著一層,卻遲遲不落雨。空氣濕重,整條街都屏住了呼吸。庭院的風鈴輕輕晃了一下,聲音細得像提醒,卻又無聲于耳。

餐桌上,瓷碗輕輕碰上木箸時發出一聲細響。餐廳燈光開得明亮,照在每一人臉上都不留陰影。餐具齊整,擺盤如常,白瓷湯盅里飄著海帶和豆腐,菜色無驚無喜,一切都照著湊崎家的標準進行——除了氣氛。

湊崎亞音難得坐在這張桌前,與母親、妹妹一同用餐。她眉眼畫得細緻,衣著端莊,手握筷子時姿態平和,連指尖的動作都保持從容。那是一種過分平和的寧靜,如同她從踏進這屋開始,便自動調整好的表面儀態。

湊崎瑞央坐在她身側,右手握筷,食指微緊,碗里的飯動也未動。頭微垂,長睫遮住眼神,他的呼吸輕得近乎無聲,整個人沉進自己的影子里。

對面坐的是湊崎亞末,與母親并排。她的背脊挺直,她吃得慢,動作一貫精準,咀嚼節奏穩定,舉筷收拾之間乾凈俐落,她不說話的時候,沉靜的氣場本身就像另一層審視。

一餐無言,直到湊崎奶奶輕輕放下筷子,才終于劃開這份壓抑的沉默。

「今天的事,我已經聽亞末說了。」她語氣平穩,字句緩慢,卻不容人忽略。

湊崎亞音微微抬頭,眼神無波,只是喉頭略動了一下,顯然早已預料會被提起。

老太太繼續說:「我希望你記得,自己為什么會被召回來臺灣。」

湊崎奶奶一向說中文,本就是臺灣人,語調比說日語時更嚴謹,不容含糊。她話一落下,湯匙碰上碗沿發出一聲清響。

湊崎亞音收回視線,神色未變。對她而言,用日語才最能精準表情達意:「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老太太沒答,只繼續夾起一道菜,神情與剛才無異。倒是湊崎亞末緩緩放下筷子,日語依舊俐落如常:「你若真有分寸,就不該讓瑞央在學校被牽連。蔣柏融那件事,傳出去的話,影響的是誰的聲譽,你不會不明白。」

話甫出口,湊崎亞音眼底終于浮現一絲陰影。

「瑞央的名聲,比你重要多了。」

湊崎亞音挑起眉,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所以,我是該在街上繞開所有可能認出我的人?酒后不許人攙扶,寧可踉蹌,也別讓瑞央碰我一下?」她頓了頓,視線緩緩掠過桌邊眾人,聲音不高:「或者,乾脆不出門,安分守在這屋子里,從此不給『湊崎』添半分麻煩……這樣,才叫有分寸?」

「沒人叫你不出門。」湊崎亞末的聲線沒有提高,卻帶著明確的針鋒,「只是你該知道,頂著湊崎姓氏,在外頭該怎么站才不丟人。」

湊崎瑞央的指尖稍微收緊,湯匙在碗里移動了一寸,又停下。他沒說話,呼吸也沒變,但那股壓抑開始堆積,胸口彷彿被什么堵住,寸寸抬不開來。

「你要怎么喝酒、怎么過日子,沒人干涉。」湊崎亞末補了一句,字字帶刃,「但別連累他。」

湊崎亞音終于動了動,她慢慢將湯匙放回碗中,動作不快。

「我的人生,沒人干涉?」她語氣并不激烈,卻有一種深埋的恨從眼底滲上來,她冷冽的眸光盯著她母親,「我從出生起,每一個選擇,哪一樣是我選的?除了瑞央。」

老太太神色泰然,只是看著她,沉靜如石

「所以你現在是想證明什么?」湊崎亞末的聲音中不含一絲寬容,「如果你撐不起一個體面母親的樣子,就別說瑞央是你的選擇,那樣的話,未免太抬舉自己了。」

那句話落下,整張桌沉了一瞬。

湊崎亞音手指輕顫,握著筷子的指節泛白:「你至今未婚,卻總教人如何為母,這樣的話,我實在難以受教。」

她語氣平穩、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溫婉的客氣,那話語里夾著冷意,句句精準,將湊崎亞末多年來的姿態原封不動地送還回去。

「夠了。」老太太終于再度開口,聲音不大,卻直接斬斷兩人交鋒的火線。語氣不疾不徐,卻重得讓人無法反駁。

湊崎亞音將話吞回喉中,唇線緊繃,終于沒再開口。湊崎亞末收回視線,重新拾筷,姿態依舊優雅,眉眼間卻有種勝利者的平靜。

整場飯局,湊崎瑞央一句話都沒有說。他的碗里只缺了兩口飯,湯沒喝半口,表情沉靜。那份沉靜藏得太好,誰都看不出他正花了多少力氣,才能坐得住、穩得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壓著自己的重量,早已沉到喘不過氣。

窗外天色一寸寸往下沉。屋內燈光亮得柔白,卻無法替這一桌覆蓋上的情緒提供任何溫度。

夜半將近,終于落下雨。細細碎碎,從天頂一層層滲下,毫不張揚地浸濕整座宅邸。緊接著,一聲沉雷橫掃夜空,重重震響,劃過寂靜。

湊崎瑞央猛地睜開眼,心跳還未緩過,眼前一片模糊。雷聲已遠,卻仍在耳膜里緩慢回盪。他下意識握緊手機,坐起身,房間里靜得出奇。

然后他聽見——一樓傳來隱約的人聲,語調壓得極低,是日語。

他穿上外套,腳步輕聲踩在木質階梯上,一層層下樓。

「我已經在自己家里喝酒了,您現在滿意了嗎?」語氣里沒有尖銳,但每個字如石子,悄然落在地上,不起波瀾,卻無聲沉重。

一聲比她年長得多的女聲接了話,沉穩、內斂,卻帶著無法抗拒的重量——是湊崎奶奶。

「你要墮落到什么時候?」話語輕淡,卻分毫不退讓。湊崎亞音笑了一聲,那笑無聲無色,只剩語氣里隱忍至極的反撲。

「不過是個男人,您至于嗎?當初若是讓我嫁給原安田,才真的是墮落。」

「當初若你肯聽話,今天也不會這么委屈。再說了——若不是瑞央出生,當年你父親的位置未必保得住。」她低聲提醒。

「所以,瑞央出生,是我們交換來的代價,對吧?」亞音語氣轉冷,眼里的恨,積了多年的雪。

奶奶不為所動,只語氣平緩地說:「你別忘了,一路扶持你們母子到今天的,是誰。」

「扶持?」湊崎亞音語氣輕輕一挑,「我是您的女兒,瑞央是您的外孫。您別講得像是施捨。」

「您連瑞央的制服尺寸都搞不清楚,交代下屬草草處理,要不是我發現,他第一天上學就穿著剪裁錯誤的衣服出現在全校最矚目的場合。這樣的關心,就別夸口了。」

奶奶語氣依然不緊不慢:「是我疏于督責,這點,我相信瑞央懂得體諒。」

湊崎亞音卻沒停下,眼神冷靜如冰川:「我不是在說責任分工,我在說,您心里到底有沒有放過他。」

話落時,長廊彷彿也跟著靜了幾秒。

她終于收住語氣,像是筋疲力竭那樣低聲說:「從小到大,不管我還是亞末,對您和父親來說,都不比公司重要。」

奶奶只輕聲喚她:「亞音啊,你該知道,生在湊崎家,就該有湊崎家的責任。這一點,你妹妹比你清楚得多。」

語氣像一把緞面裹住的刀,割得毫不留痕。

湊崎瑞央站在樓梯轉角,一隻手還握著欄桿,呼吸淺得近乎失效。他沒聽見自己的心跳,只覺得胸口被壓了石,一聲都發不出。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燈光亮起。那一下震動,在他指尖掠過一瞬的麻木。

【央,剛剛打雷,還好嗎?沒回我就當你睡得好。對嗎?】

短短一行字,卻像一道出口。他盯著那句話,指尖停了片刻,終究沒回。

雨已經下大了,落在屋簷、落在石板地,也落在他沒帶傘的肩膀。他沒有撐傘、也沒有目的地,只順著那條熟悉的路,一步步走到那間便利商店。

走到門口時,他才發現——沒帶錢包。

他站在門邊,看著里頭貨架上那些熱食,鼻間是濕冷雨氣,指尖微微發顫。

他低頭,打開手機,在恭連安的訊息下方打了一行字:【我肚子餓,想吃宵夜。】

訊息送出不到十秒,電話響了。

湊崎瑞央接起,沒出聲。

雨聲從話筒另一端滲進來,細碎卻真實,直接灑進了恭連安耳里。他眉頭微皺,沉默半秒后才開口——

「央,你在哪里?」語氣不重,卻壓得很低,帶著不安與急切。

湊崎瑞央聲音淡淡的,從沉默中慢慢浮出來:「便利商店。」

「在那里等我。」恭連安沒有多問,便掛了電話。

雨依然落著,街道模糊在夜色與水光里。

而湊崎瑞央,站在便利商店門前,手機握在掌心,等著那一道燈光與聲音,從濕冷的風雨里來,把他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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