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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最后一個十九歲
邱野十九歲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
他在交響樂團里吹薩克斯管,因為表演前訓練過度得了氣胸,住院臥床休養了一個禮拜。 同病房隔壁床鋪住著一位七十三歲的老奶奶,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打開廣播聽布袋戲。
邱野跟著每天清晨五點半醒來。
他從家里拿了gbc,藏在褲襠里,鍵帽卻被磕掉了。 可惜他的舍友梁宇晨在住院第一天就把他偷偷帶來的游戲卡全部上報給了他的母親。 邱野拖著病體被罵了一頓,心力憔悴地只得抱著還插在卡槽里的寶可夢金版玩了一遍又一遍。 隔壁床的奶奶專挑媽來的時候念叨:不要讓孩子總玩游戲,我的某某街坊的某某親戚家的某個孩子就是玩游戲玩壞了,好好的孩子就這么糟踐啦??
直到最后,他幾乎完全記住了黑暗洞穴里遇到的訓練師會派出什么寶可夢,他就發誓從明天起,再也不玩寶可夢了。
第二天,梁宇晨給他帶來了寶可夢銀版。
等我把銀版打通關了,就徹底不玩了。 邱野這樣想。
他欣然接過了梁宇晨的游戲卡,之前這傢伙背叛自己的事情就莫名其妙地一筆勾銷了。
邱野在醫院住到第四天的時候,梁宇晨又來看他了。 邱野對這個人沒什么好感,因為梁宇晨總是逼著他跟自己連線,然后在魂斗羅上捶爆他。 邱野不知道這傢伙為什么打游戲這么厲害。 他無時無刻不在抱著他的寶貝psp,從教室到圖書館到食堂到宿舍,連說話都不會抬頭。 復習了嗎? 沒有,看不進去啊。 梁宇晨每次都這么說,然后期末的時候演算法考試依舊考了班里第一名。
邱野暗自發誓,等出院之后,就再也不和梁宇晨連線了。
這一次,梁宇晨扔給他一部手機。
邱野感動得雙眼一熱:「終于不是游戲卡了? 」
他有些激動地拿起被扔在他床上的手機,摁亮了螢幕。
那是一部觸屏手機。 在那個年頭,觸摸屏手機非常少見。 手機里的軟體不多,有幾款人盡皆知的游戲,比如——在他上高中的時候,班里有幾個尊貴的觸摸屏手機使用者的最愛doodle jump。 手機里還有一款性能很差的opera瀏覽器,和一個圖示看上去像星空一樣的軟體。 當邱野把游標移到那個軟體上的時候,那上面寫著「星塵」。
邱野尋思這估計又是梁宇晨和他那幾個技術宅哥們兒研究的奇怪軟體。 自打梁宇晨加入學校的程式設計社團之后,他們就總喜歡在實驗室鼓搗一些奇怪的代碼,號稱要搞什么聊天軟體,美其名曰說這就是未來社會的風口,等研發成功,賣給哪個腦子有問題的暴發戶,他們就發大財了。
邱野撇撇嘴,對于梁宇晨這點小心思嗤之以鼻。 他對這些東西沒太多興趣,說起來,選這個專業也只是單純因為父母覺得學計算機畢業好找工作。 他沒搭理梁宇晨,從手機后面摳出觸控筆來,逕自點開doodle jump玩了起來。
可惜觸摸屏遲鈍又窄小,邱野的手指摁得酸痛,沒多久便失去了耐心。
下午醫生來過之后,說他還要在醫院呆上兩天。 邱野對他該如何打發之后的時間感到絕望。 隔壁床的奶奶已經出院了,直到那天,他還是不知道這個老奶奶生了什么病,家人是誰,有著怎樣的人生故事。 他們只是在那天早上老奶奶獨自一人收拾床鋪的時候相視點了點頭。 奶奶依舊沒有忘記提醒他少打游戲,然后便離開了。 邱野臉上賠笑,心里卻想著自己以后老了,可不能這么絮絮叨叨??
那天下午很快住進來一個小孩,被一大家子簇擁著,孩子的母親第一時間上前來給他打招呼,遞給他一小筐蘋果,說這幾天可能得打擾了,您多擔待。 邱野嚇了一跳,張大嘴一通嗯嗯啊啊,又被孩子的奶奶圍過來問,帥哥,多大啦? 哦哦大學生啊,哪個學校的呀??
熬到下班的時間,邱野才可算把母親盼來,終于是能讓她去跟那家人講些客套話應付彼此,而他實在是不擅長這個。
除去這些以外,能來病房探望邱野的只有梁宇晨。 梁宇晨來了,也只是呆在這兒,不說話,自顧自打游戲。 邱野很想從他嘴里套些話,比如打探一下學生會里他一直暗戀的那個叫夏帆的女孩怎么樣了,或是和隔壁校的籃球賽他們到底贏了沒有,只可惜梁宇晨這個傢伙似是跟他沒什么話講,注意力全然放在psp上,偶爾張口也只能吐出些程式設計社的雞毛蒜皮的小事。
邱野最后只好是閉嘴了。
那天,邱野終于沒忍住好奇心摁開了那款叫做「星塵」的手機軟體。 打開之后,他發現軟體的頁面與普通的線上短訊聊天頁面相差無幾,仔細看的話,還有點msn聊天的味道,只是設計得更前衛些,介面風格極簡,白底黑字。 通訊錄一欄里空無一人,也沒有任何聊天記錄。 八成是梁宇晨那傢伙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少兒不宜的聊天內容所以在把手機給他的時候提前全部刪掉了。
這個想法讓邱野幸災樂禍地竊笑了一下。
手機也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
「您的好友t.z.發起對話」。 空白的聊天記錄上,顯示出了這樣一條訊息。
「你好。」 隨即又蹦出來一條消息。
邱野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拿出游標筆。
「你好。」 他回復道,「你是梁宇晨的朋友嗎?」
由于沒有用過觸屏手機,他回復得很慢,游標筆在螢幕上總是滑來滑去不聽使喚,而對方似乎打字很熟練,在他消息發出去還沒到三秒,便收到了回復。
「不好意思,你不認識梁宇晨是誰嗎?」
對方沒有像之前的那樣迅速回復,而是隔了很久。 邱野在心里暗自讀秒,直到他以為對方就這樣徹底消失了,對話框里才突然冒出一句話:「我并不認識梁宇晨,抱歉。 」
「這是他給我的手機,如果你不是他的好友,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邱野咄咄逼人地回復道。
對方再一次陷入停頓。 這給了邱野一種他們在面對面交流的錯覺,而對方正在猶豫著如何作答。
「請問??我應該認識那個梁宇晨嗎? 」
「不是不是!」 他手忙腳亂地打著字,「抱歉,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
這是一句幾乎終結了他們談話的文字。 盯著這句「沒事」,邱野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回復。 他有點洩力地靠在床頭,打算把手機螢幕關掉躺在病床上睡一覺,卻在手機還未脫離他的手掌時,剛剛暗下來的螢幕又亮了起來。
「請問該怎么稱呼你?」
邱野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起來。
邱野小學畢業后的那個暑假,他無所事事,每天混在母親的辦公室里,因為那里有不限時的網路。 他沉溺在眾多小游戲網站里,這個上不去了就換一個,在凌亂又露骨的網頁廣告里迷亂了眼。
bbs和無名小站也是他消遣的去處。 他在那上面認識了一些網友,互相加了msn,開啟了他人生的第一段社交冒險。
邱野在那年暑假擁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機,諾基亞的翻蓋版。 短短兩個月,他把那一年的所有零用錢都送給了運營商,在學校外便利店里購買充話費卡片只為了有更多網路流量去登錄msn和網友聊天。 他尤其沉迷和一個叫做「孤影の淚」的網友聊天。 對方告訴他說自己是個比他大七八歲的女生,正在上大學。
大學生啊??對于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十三歲的邱野來說,大學是個異常遙遠的概念,而那個二十歲的女人口中的大學生活,她的迷茫、快樂和自由,聽上去是那么的迷人。
每天他們互道晚安之后,邱野都會藏在被窩里偷偷回味他們那一天的聊天記錄,然后在美好而甜蜜的夢中安然睡去。 慢慢地,他開始每天期待著看到女大學生的資訊,如果對方沒有發消息,他便會拿著手機在枕頭上流連忘返,一遍遍閱讀他們之前的聊天,導致那個暑假過去,原本完全不近視的邱野,開學之后發現看不清黑板,去醫院一測,眼睛度數猛漲到了150。
他們這是在戀愛嗎? 邱野不清楚。 他記得班里總會有男女生之間傳小紙條,畢業之前寫的同學錄成了傳播緋聞的媒介,今天他喜歡她,明天她又喜歡他。 不過這些東西一直離他很遠很遠。
他并不認為自己把這個女大學生當作戀愛對象,亦或是當時還把愛情當作禁忌的邱野在自欺欺人而已。 女大學生卻時不常地發來一些曖昧而怪異的話,一遍遍給他講述她曾有一個逝去的初戀,似是并不在意邱野這個只有十三歲的男孩是否能夠體會她內心的痛楚。
在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邱野被她引領著淺嘗了愛情的苦澀。 女人總說,邱野弟弟,你真的只有十三歲嗎? 我總覺得,你的字里行間,和我的那個ta,好像??
若是現在看來,邱野只當是誰又犯了什么非主流矯情病,但十三歲的他就像是著了魔。
「孤影の淚」??她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她的影子為什么孤獨,而她又為何流淚?
除此之外,這個二十歲女人有時似乎會突然意識到他是個只有十三歲的準國中生。 她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上國中之后,要好好讀書,爭取考到市里的重點高中,這樣以后才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故作深沉而叛逆地回復道:「喂,你這么講話好像我老媽,我耳朵都聽出老繭啦。 」
「孤影の淚」回答:「你只有去到市里讀高中,才能離開家,離開你囉嗦的老媽,不是嗎? 」
這個說法??是邱野從沒思考過的角度。
「你有過這種想法么? 邱野弟弟? 想要離開這個家,一個人安靜地生活??」
「邱野弟弟,我不會帶壞你吧? 但你相信我,從我對你的瞭解來看,這樣對你的未來更好。 」
隔著網線的女人好像有魔力,輕而易舉就把他說服了。
就在那個讓邱野魂牽夢繞的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邱野迎來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 直到很多年后,他還依稀記得那天早上他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吵醒。 父母都已經去上班了,拉開窗簾的時候,藍天傾瀉而下。 邱野熱了麵包和牛奶便如這個暑假的每一天清晨一樣迫不及待地坐在電腦前,按開路由器準備撥號上網。
剛登錄上msn,「孤影の淚」的信息就彈出在消息欄的最上方。
「邱野弟弟,我們從今天起,還是不要聯系彼此了?!?
「我們只在這個夏天認識過,請為了我記住這個夏天吧?!?
無論發送什么消息,都顯示發送失敗。 邱野焦急地敲打著鍵盤,動作大得差一點打翻牛奶。 他急得滿頭大汗,急得視野模糊,急得鼻腔酸澀。 可惜無論他發了多少段長篇大論,對方都沒能再收到他的消息。
那個女人就像是邱野漫長的人生中突然滑過某個夏日天空的一朵云。
此時此刻,十九歲的邱野面對著這句話,心里有什么被埋藏得過于隱蔽的東西被撕扯開了一個口子。 當年,那個網線另一端的二十歲女人與他開啟對話時,也說了這樣一句話。
「叫我秋野吧?!?他在文字上故作深沉,實際卻顫巍巍地打下這句話。 和十五歲時在網路上也實誠地報上「邱野」這個大名的自己不同,現在他留了個心眼,改口編造了一個昵稱。
「秋野??真好聽。 很自由。 就像秋天的田野~」
嘁,什么語氣嘛。 邱野撇撇嘴。 對方看上去像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畢竟,在邱野僅活了十九年的認知里,只有小女孩才會用到波浪線這個標點符號。 就像那個一天到晚纏著他在交響樂團幫忙的小學妹。 她叫什么來著? 邱野不太記得了,但她個子不高,梳著包包頭短發,彎眉明目,鵝蛋臉,笑起來嘴角還有兩個酒窩。
怎么會把這種事記得這么清楚啊??邱野開始在心里默默轉移了自己的話題。 他暗自覺得這種來路不明的軟體八成是梁宇晨那個油嘴滑舌的傢伙搞的鬼,也不知道用這種方法釣了多少個女孩兒,真是害群之馬??!
獨自住院孤苦伶仃的邱野就這樣毫無心理障礙地埋怨起那個在他生病的時候唯一來探望他的舍友來。
「我該怎么稱呼你呢?」 他回復道。
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邱野完全把對方回復的話語套在了他同系的那個小學妹身上。 神奇的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小學妹的名字。 明明總被她拽去幫忙做些交響樂團的事,按理說也是個半生不熟的朋友,但只有小學妹那張白凈透亮的臉不知為什么在他的腦海里留下了幾個無比驚艷的畫面。 她的劉海被汗水打濕,背著看上去很沉的雙肩背包在人群中擠向他。
「子陌」??是那樣的女孩吧?
第二天,他和這位「子陌」往來了很多消息。 剛巧大概是對方得間,他們的聊天記錄比起前一天的拘謹而言,直接擴大到了上百條。
「據說是幾個學生開發的東西,雖然廣告語有點老套,但當時看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被莫名其妙吸引住了,就下載下來試了試?!?子陌這樣寫道,「平時生活很無聊,想嘗試一些新東西。 」
邱野很能理解子陌的這種做法。 在這個年頭,網上匿名聊天對他們來說還算是新鮮事。 他不知道生活對于上班族來說是不是同樣枯燥無味??又或許不是。 他們財務自由,下班后沒有作業,可以隨便去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邱野認為,社會人應該擁有比他精彩得多的人生才對。
「我以為你們上班族的新鮮事已經夠多了。」 邱野答道,「不像我,每天只能在學校里,宿舍,教室,餐廳三點一線。 我一開始還以為你也是學生呢。 」
「如果你是在夸我心態年輕的話,那謝謝你啊?!?
「不對,說不定你就是個學生,在跟我裝大人來騙我?!?邱野自得其樂地推理著。 就在這個瞬間,那個曾經和他在msn對話框里無盡「纏綿」的二十歲女人再一次闖進他的腦海里。 那讓他有一股無法自持的衝動,想要把這件事情講給子陌聽,但他莫名其妙地認為這是一件需要被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啊??在他青春期的漫長歲月里,那不過是個一切如常的暑假。
聊天介面的最下方冒出一句話來,然后便靜默了許久。
邱野屏住呼吸。 在這沒頭沒尾的幾秒鐘里,他凝視著手機螢幕。
「悄悄跟你說,我原來在網上被騙過?!?下一條消息傳來。
邱野感到緊張。 他的手心冒了汗,手機差點滑落到地上。
「我初二那年暑假,在論壇上認識了一個人,我們聊了很久,具體聊了什么我也不記得了,但我只記得他跟我講了好多好多曖昧不清的話??最后,暑假快結束的時候,那個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知道為什么。 」
「現在想想,大概是覺得我一個小孩,騙不到什么東西,于是就不辭而別了。 要我說,那就是騙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