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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以為，得以回到過去是有如神助。 可在譚子墨看來，她回到了過去，除了把這令人惱火的人生重復(fù)一遍以外，她依舊無法知曉未來通向哪里。

她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到過去，彷彿被困在一場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式的孤獨(dú)修行里。

更多的淚水涌出來。 可樂灑了，澆進(jìn)火鍋的底灶里，發(fā)出滋滋的聲音。 許若彤更加慌張地站起來，口中不停重復(fù)著她剛才的問題。

你大概不知道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問我這個問題了。 譚子墨在心里回答。

許若彤緊緊拉著她的手，然而譚子墨想要從泛著血腥味的嘴里發(fā)出哪怕一個音節(jié)卻做不到。 她只是張著嘴，力竭地?zé)o聲控訴著時間對她的玩弄。

「子墨怕不是時隔多年終于見著我們太激動了。」 梁宇晨笑道，從鼻子里輕哼了一聲，「你可不知道，你錯過太多了，子墨，你根本想像不到我們這幾年都發(fā)生了什么——」

神奇的是，當(dāng)她失了聲，其他的感官卻彷彿被放大了。 她清晰地從婆娑的淚眼中看到許若彤衝著梁宇晨微微搖了搖頭。

梁宇晨擺出一個不可置信的倔強(qiáng)表情，好像反抗母親的青春期少年。

許若彤神態(tài)陰沉地再次搖了搖頭，梁宇晨噤聲了，百無聊賴地靠在椅背上翻了個白眼，綺麗的眼睫好像翻飛的蝴蝶...... 他失掉了本就不多的耐心，大動干戈地站起身來大聲說，我去個洗手間，然后就煞有介事地離開了。

實(shí)際上，兩人這一連串莫名的小動作對峙并沒有被譚子墨盡收眼底，更不用說那個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的邱野。 可許若彤還是尷尬地笑了笑，跟著站起身來胡亂指了指一個莫名其妙的方向說，我去找服務(wù)生把桌子擦一下......

譚子墨吸了吸鼻子。 她抬起手來，用袖口擦眼淚，可掛在她眼眶上的淚水依舊像摻了硫酸的鐵水，把她的眼球蟄得生疼。 桌旁只剩下她和邱野兩人。 她不敢抬頭，只怕她看他一眼，他就要消失。 可視野里卻伸進(jìn)來一隻手，那隻手纖細(xì)、修長，好像一碰就會碎了。 它遞上來一張紙巾，是水蜜桃味道的。 譚子墨眨眨眼睛，從睫毛縫里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邱野卻只是把紙巾放到她面前，然后便又靜悄悄地任憑自己的身體跌落回到座椅里。 在那個瞬間，譚子墨覺得自己好像在這個晚上——即便這個晚上已經(jīng)重復(fù)了兩次——終于真正地看到了邱野。 他鮮活的，真實(shí)地坐在譚子墨的對面，沒有被水汽籠罩著，沒有被燈光照耀得近乎透明，好像轉(zhuǎn)瞬間就被抽離去虛空之中......

他就是那樣存在著，安靜的，瘦長的身子蜷縮在火鍋店堅(jiān)硬的木椅子里，劉海遮住額頭和眉毛，纖薄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乖戾得好像坐在教室角落被老師拋棄的男孩。

手機(jī)響了。 是許若彤落在桌上的手機(jī)，此刻就在她的眼皮底下，離她大概半臂距離的地方。

手機(jī)屏保的中間推上來一條line，署名是「晨哥」。

日后回想起來，譚子墨覺得很錯誤的一件事就是，許若彤沒有把line提示消息設(shè)置成屏保狀態(tài)下無法查看消息內(nèi)容。 如果可能，她會提前提醒許若彤去修改這條設(shè)置。

那條消息上赫然寫著，「天吶，我演不下去了。 」

梁宇晨的下一條訊息很快冒出來，并沒有顯示完全：「我知道你說過讓我忍一下，但我......」

「什么他媽的粉飾太平啊。」

「我沒辦法坐在這張桌上。」

「光是坐在他邊上，我都吃不下......」

譚子墨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先是發(fā)愣了片刻，然后扭過頭去，看到不遠(yuǎn)處的許若彤招呼了一個服務(wù)生來打掃桌面，又轉(zhuǎn)而去小料區(qū)拿取新一盤小料碟，暫時還沒有回來的意思。 她終于抬起頭來，「邱野，」她輕聲道。

邱野微低著頭，卻還是抬起眼來看她。 眼神像是藏在深林子里、茂密的樹叢之間探出來觀望獵人的獵物。

她站了起來。 邱野黢黑的眼神追隨著她。

就在許若彤拿完小料回過身來的時候，桌旁已經(jīng)空無一人。 譚子墨拽著邱野的胳膊，拉著他飛快地奔出聚餐的火鍋店。 他們在譚子墨無比熟悉的悶熱街道上跑了一陣，再一次經(jīng)過了那個讓她恐懼的十字路口。 此刻，岔路口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卻無人知曉譚子墨曾在這里見證過什么。

「剛剛在這里，」譚子墨指著十字路口說，「我看到你了。 」

邱野困惑地皺了皺眉頭：「你看到我了？什么時候？ 剛才進(jìn)來的時候嗎？ 」

一股苦澀的味道涌上舌尖，那讓譚子墨緊張地吞咽了一下。 她假意抬起手來揉了揉眼角，那里潮濕一片。 然后她心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譚子墨打算叫計(jì)程車回家。 她提議他們兩個可以一趟車，先把邱野送回去，然后她再回家。 邱野擺擺手說，哪有這么做的？ 先把你送回去才行。

譚子墨撒謊說她家離得遠(yuǎn)，先送他方便些，不會繞路。 邱野更加困惑了，說你怎么會知道我家在哪里？

譚子墨回道，你別管我知不知道，總之先把你送到家。 邱野張張嘴又闔上。 他不知道該怎么反駁，只覺得隨著譚子墨講出了每一個字，他的困惑就增加一分。 可譚子墨看上去對這件事相當(dāng)堅(jiān)定，他便拿出手機(jī)來開始叫車，不再和她爭論。 他單是今天走出家門來和梁宇晨、許若彤那夫妻兩人坐在一張桌上就耗盡了全部的勇氣。 如果譚子墨打算把他先送回去，讓他莫名其妙地成為一個有違他那可悲男性尊嚴(yán)的「被照顧者」，那就這樣吧。

——他的尊嚴(yán)早已不值錢了。

所幸他們提早離開了。 如果是四人一起，這件事被梁宇晨知道了，那傢伙又要高高在上地笑話他一番，然后載著許若彤，開著他那輛新提的寶馬車揚(yáng)長而去。

從某些角度來講，如果沒有他，梁宇晨那傢伙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邱野是這么認(rèn)為的。 然而在梁宇晨眼里，他卻成了徹頭徹尾的絆腳石。 說起來，最早的時候，明明是梁宇晨每天求爺爺告奶奶拉著他入局...... 每當(dāng)思緒到這里，他的后槽牙就咬得生疼。

可惜事已至此，他無法改變什么。

「…… 發(fā)生什么了？ 」

譚子墨重復(fù)道，「我是說，這幾年發(fā)生什么了？ 」

那時候，他們兩人已經(jīng)坐在計(jì)程車后排看著飛馳而去的行道樹從車窗外劃過。 他們一開始只是雙雙看著自己那一側(cè)的窗外的風(fēng)景，好像兩個拼車的陌生人。 可沒出幾分鐘譚子墨便打破了這個沉默。

「沒什么特別的，就是那些事，你知道的，實(shí)習(xí)、考研、找工作......」

「你看上去和他們兩個鬧矛盾了。」

「之前工作上有點(diǎn)小摩擦，但其實(shí)沒什么。」

譚子墨又問：「我聽若彤說你和晨哥現(xiàn)在在一個公司上班？ 」

「你要說我這幾年懂得了什么道理，那就是千萬別和自己的『朋友』在一個公司上班。」 邱野答非所問地?cái)D出一個苦笑。

「我以為你們在一起工作完全沒問題。」 譚子墨嘆了口氣，「我記得咱們上學(xué)那個時候，晨哥總想拉你進(jìn)他們那個創(chuàng)業(yè)團(tuán)隊(duì)呢。 所以呢？ 你加入過嗎？還是加入了，然后又覺得不合適？ 」

邱野低垂著頭，好像試圖回避一切的鴕鳥。

「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譚子墨倔強(qiáng)地衝著車窗說，好像她的談話物件坐在車外，「我本來以為我回來了，咱們終于可以好好聊聊天了。 」

「什么？」 譚子墨追問。 邱野的聲音太小了，一瞬間被淹沒在發(fā)動機(jī)的聲音里。

「我是說，」邱野清了清嗓子，「你在國外的時候我們也不是不能聊天啊。 可我看你每天都挺忙的，臉書也沒少發(fā)......」

「一開始那段時間我們不是聊得好好的？」 譚子墨很快反駁道，「說得好像最后大家斷了聯(lián)系是我一個人的錯。 」

「后面大家都忙起來——」

「況且當(dāng)時若彤和晨哥結(jié)婚的時候，我不是給你發(fā)消息了嗎？」 還沒等邱野辯解，譚子墨便打斷了他的話。 她覺得有些惱火。 她搞不懂他們兩個在這里像十三四歲的小孩那樣去糾結(jié)誰沒有找誰聊天這種事有什么意義，「你還記得嗎？ 你根本就沒有回我，那我也沒必要自討沒趣不是嗎？ 」

邱野把胳膊放在車門上，整個人靠了上去，車窗開了一道縫，風(fēng)把他的劉海吹開。 他眉毛皺著，抬眼看向天空，好像被拴住腳的鳥。

「…… 那個時候，我心情不太好。 」

譚子墨雙臂抱在胸前，「好、好，怪我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打攪到你了。 」

她感覺到邱野的眼神好像夜晚的霧落到她身上。

她執(zhí)拗地沒有去對視，只是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前方駕駛座的黑色靠背。 司機(jī)只顧沉默地開車，連油門都踩實(shí)了幾分，彷彿想要儘早把這兩個人連同他們的尷尬氣氛一起趕下車。

他的目光很輕，很虛無縹緲，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他蜷縮在角落，幾乎要把自己塞進(jìn)在這悶熱天氣里更加難聞的座椅皮革里。

譚子墨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不著痕跡地的顫動，如果硬要爭論出了高下的話，她才應(yīng)該是那個道歉的人，對吧？ 可她只是噤了聲，直到邱野第二次妥協(xié)。

「你離開的這幾年，發(fā)生了很多，有些事，說來話長。」 他的話悶在嘴唇里，黏膩的聲音牽著譚子墨的鼻尖終于將視線轉(zhuǎn)到他的方向。

他已經(jīng)全然歪在車窗上，好像就快要睡了。

「剛才——梁宇晨講他的...... 他的『創(chuàng)業(yè)史』。 」邱野不屑地輕哼了一聲，「呵...... 好像這一切都是他一個人運(yùn)籌帷幄來的。 」

譚子墨輕柔地回答：「我又不會再離開了。 我有的是時間聽你講。 」

話音落下，邱野空白而僵硬的表情破碎了些許。 封在他表面的冰從他的嘴角處裂開縫隙，最后扯成一個完整的笑容。 「子墨，」他說，語調(diào)有些奇怪，「有些事情我即便給你講了，也改變不了未來會發(fā)生的事。 」

譚子墨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之后無論發(fā)生什么，」邱野從眼角瞥向她，目光和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