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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一陣細碎的說話聲。 邱野大概能分辨出有人在里面,可至于說了什么,或是幾個人,是男是女,他無從得知。 就在他抬起手打算再敲一次的時候,門突然被拉開了。 屋內站著的是一個男人,帶著金色鏡框的眼鏡,頭發有些凌亂,白凈的、被修剪得極為整潔的臉頰上泛著一片不著痕跡的紅暈。
邱野皺眉道:「不好意思,我看到這里面還亮著燈,我以為——」
一個異常尖銳的聲音喊出他的名字,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回蕩了幾圈。
他趕忙探頭向會議室里看去。
那是許若彤,她靠在門這一側遠端的墻角,雙臂環抱在胸前,胸口莫名地劇烈起伏著。
「發生什么事了?」 邱野問道,聲音里似有意似無意地帶上一絲天真。
「沒什么,」那個開門的男人說,聲音里剛剛開門時的慌亂此刻已頃刻間消失殆盡,「我們剛開完會,現在這么晚了,若彤,你趕快下班吧,明天見。 」
十分鐘后,邱野緊趕慢趕地追在許若彤身后,急匆匆地走出公司大樓,撞進冰冷的夜色里。
「喂!」 邱野喊道,勉強跟在許若彤那彷彿要百米衝刺的步伐之后。 他們很快跑上即便已經臨近十點的深夜卻依舊車水馬龍的街道。 嘈雜的人群淹沒了他們。
「你走這么快干嗎? 你怎么不說話? 我剛才問你——」
「你想去喝一杯嗎?」 許若彤突然打斷他。
「啊?」 邱野張大著嘴巴。
許若彤回過身來,臉色被路邊的霓虹燈照耀成了奇怪的紫色。 她的臉全部皺在一起,肩膀微微顫抖著。
邱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寒流剛剛過境的夜晚太冷的緣故。
「可我不會喝酒。」 他過于誠實地回答。
許若彤只是長久地注視著他,路口的紅綠燈從紅色變成綠色,又跳到黃色,很快再回到紅色。 那三個顏色應照著她這在早春之中仍然盛放的花朵一般的臉上,紅、黃、綠——好像花瓣隨著風暴涌動。
很快,邱野注意到那臉蛋上有一些亮晶晶的東西。
「喂,你還好嗎?」 他有些慌張地問。 他從來不會應對這種事情,尤其是......
更多的淚水從許若彤那雙絢麗如霓虹一樣的眼睛里落下來。
「若彤!」 他更加手忙腳亂起來,「發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 」
她卻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十字路口的邊緣,好像即將被吞噬進車流之中的鬼魂。
那天晚上,邱野得知了在那間會議室里發生了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衝擊著他的胸膛——即便他的內心從來都有一股無法抑制的憤怒,此刻的情緒依舊是他前所未有的。 他們在公司附近的商圈找了一間較為僻靜的酒吧。 在窗邊的角落還沒坐下十分鐘,許若彤點的那杯雞尾酒就已經下了肚。
此刻,邱野唯一慶幸的,就是許若彤并沒有「真的」受到傷害。 他當然認為不能從這樣的不幸中尋找萬幸,可在這種事情發生之后,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
「幸虧你來敲門了,才打斷了林經理要做的事。」 許若彤的聲音和酒吧昏暗的裝潢融為一體,「邱野,如果不是你的話......」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許若彤不知道從哪個時刻起湊到離他只有幾公分的位置。 或許是酒吧里太擠了嗎? 可他們周圍并沒有別人。 邱野的思緒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的鼻子和唇珠上又凝了汗,在這寒冷的早春中被桌上的蠟燭燈舔舐乾凈。
「謝謝你,」她哭著說道,淚水再一次順著圓潤的臉蛋滑下來,「林經理當時跟我說,他知道我是誰,他問我喜不喜歡梁宇晨......」許若彤的聲音沉下去了,灼熱的氣息噴在邱野的胸口,「他說,梁宇晨他們那個專案的收購合同,他有一票否決權,如果我足夠喜歡梁宇晨的話,我就得答應和他......」
邱野不著痕跡地將屁股向后挪了幾公分。 他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親密的舉動,即便對方是許若彤——或者說,正因為對方是許若彤。 如果是譚子墨的話,他就不會這么緊張了。 說來也奇怪...... 是因為譚子墨是個毫無攻擊性的女孩嗎? 如此,他才能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
可許若彤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也跟著靠過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大概是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覺得是一股甜膩的氣味。 它很淡,并不像那些廉價的塑料包裝紙的水果硬糖那樣討人厭。
「你們經理為什么會知道你認識梁宇晨?」 邱野試圖驅散他們之間奇怪的氛圍,于是他一本正經地問道。
他似乎是問到了重點。 許若彤立刻坐直了,說話時,整個身子好像都在用力:「這就是問題所在,」她很認真地說,「我入職之后沒有和任何人講過我認識梁宇晨,我知道他現在是公司里的名人,所以我想要避嫌。 誰知道林經理居然說我和梁宇晨在搞曖昧...... 我猜是誰跟他講過我們的關係,他才決定用這種話術來威脅我。 」
「會不會是梁宇晨告訴他的?」 邱野語調乾癟地回答,「我知道他們幾個經常去參加領導們的酒局。 會不會——」
「他為什么要說這種事?」 許若彤急躁地打斷他。
邱野并不清楚,可他記得小時候過年,飯桌上的男人總要扯一些自己的風流情事,好像必須要把女人踩在腳下,才能顯出他們的高大,然后在煙霧繚繞和酒水之間哄堂大笑。
話題無非是權力、女人和金錢。 如果說男人的成長就是變得如此無聊,那他毫無疑問為自己感到悲哀......
這是梁宇晨能做出來的事嗎?
很顯然,此刻,許若彤的腦海里和他有一樣的想法。 她愣愣地凝視了他幾秒鐘,清透而哀傷的瞳孔里倒映著邱野不知所措的影子。
「邱野,你覺得晨哥真的會這樣做嗎?」 許若彤挪開視線,轉過頭去垂著臉,目光渙散地盯著自己眼前空了一半的第三杯酒,「你覺得晨哥是不是變了? 」
「與其想這些,不如想想咱們明天去找hr該怎么舉報這件事。」 邱野試圖把話題拉回他所認為的正軌,「你知道咱們得舉報這件事,是吧? 」
許若彤瞪大了眼睛:「不行! 萬一真的連累到晨哥他們的專案收購怎么辦? 」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想著怕連累他們? 如果不是梁宇晨在你們經理跟前吹噓你們兩個的關係——好吧,現在我想了想,我覺得大概率就是他利用你給他自己在酒桌上長面子,我看到過他和那些領導們說話的架勢,他以為自己已經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了,呵......」邱野嗤笑了一聲,后槽牙咬得緊緊的。
連邱野自己都驚訝于他話語中幾乎溢出的恨意和酸妒,他遲疑了片刻,不清楚自己是否在這段話里添入了太多他本就對梁宇晨持有的不滿。
「如果不是我今天去會議室的話,你可能——」他闔上了嘴,沒有再講下去。
許若彤的吐字逐漸模糊。 另一杯酒已經下了肚,而她似是終于微醉了。 這已經是她的第三杯烈酒,而沒什么酒量的她自然是輕易就被打敗了。 發絲劃過邱野裸露在外的手臂,帶起一片雞皮疙瘩,從邱野的尾椎骨爬上腦袋尖。 他緊張地坐直了,可許若彤的腦袋就快靠上他的下巴,呼吸飄在他的領口,帶出酒香和甜味,而這酒吧里昏黃的裝潢并沒有對這一情況中起到正面的作用。
倏然間,邱野不知為什么想起了去年夏天他在機場里遠遠看到的譚子墨和梁宇晨擁抱的場景。 一股酸楚再次涌上來。 隨之卸下的卻是他的身體,他緊繃的肌肉軟下來,扼殺掉了他與許若彤之間的距離。
「你救了我。」 許若彤低聲嘟噥道,沾上汗的頭發黏在額頭上,然后靠上他的肩膀。
「這沒什么。」 邱野很破壞氣氛地說,「舉手之勞而已。 」
許若彤似是被他笨拙的回應逗笑了,急促的呼吸噴在他的胸口,帶起他t恤輕薄的布料。
「我累了。」 她更含糊地說,頭低低垂在他的肩上,「我感覺之前拼命投履歷、找實習的自己就是個笑話。 」
「連你都覺得累,那我可怎么辦?」
——連若彤這樣理應享有一切掌聲的光芒萬丈的人,都有人迫不及待去踩滅她的燭火。 換做是他這樣被扔在陰暗角落的傢伙,該怎么辦?
一切都在朝著一個他無法預料、亦無從掌控的方向,好像山體滑坡一般衝下去。 彼時的邱野自然沒能看到,那滑坡之下,還有更暗的深淵在等待著他。
窗開著,夜晚的風吹進來。 除去酒精給邱野的身體里攪動起的熱量,他確信,這年的春天依舊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