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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數下來的話,短短的兩個字被重復了上百遍,七扭八歪地擠在一起。 一開始,寫下這些文字的人看上去還尚存一絲理智。 他在用食指寫字。 差不多到這面墻壁眼高的位置,文字開始變得好像無數吸血的蜈蚣在墻面上漫無目的地爬行,尋找著下一個可見的受害者。
它們有些交疊在一起,有些豎寫成了四十五度的橫,有些筆劃纏在一起,讓人漸漸無法分辨寫字者到底要表達些什么。 直到最末尾的位置,寫字者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亦或是最后的神志。 他開始用浸透了血液的手掌在墻面上胡亂涂抹,根據血跡的覆蓋情況來看,似乎還在墻上撞了十幾下,最終讓人無法分辨那些血到底來自于誰。
所有走進房間的人都被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墻吸引了目光。 這幅畫面讓人作嘔,但猩紅色的血字讓人移不開視線。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一個人的心里到底壓抑了多少憤怒才會做出這種事? 人們沒有機會再知道答案了。
就在房間的衣柜里,警方發現了一具死狀極其扭曲的尸體。 死者看上去是自殺。 他鑽進塞滿衣服的衣柜——由于身高過人,他幾乎蜷縮成了一團。 衣柜門的內部用強力膠帶貼了七八層,讓警方即便從外面打開都費了一番功夫。 就在衣柜里,死者點燃了衣物和自己的身體。 由于是鋁合金材質,衣柜沒有被燒穿,在燃燒的過程中,死者的求生跡象同樣微弱,警方只在被燒焦的柜門內部發現了少量的抓撓痕跡。 實際上,他并不是被燒死的。 火焰還沒有燒進他的肌肉時,他就已經因為在密閉的衣柜里因煙塵和缺氧窒息而死。
一同前來案發現場的是兩名社區警員和房仲公司的工作人員。 從沒見過這種場面的幾人在看到柜門被打開的那一刻就被焦臭的氣味熏離了公寓,在樓道門口站作一排,齊刷刷把肚子里的吃食盡數帶著胃液吐了出來。
剛巧爬上五樓的方滝被眼前的怪異情景嚇了一跳。
他剛想上前搭把手,其中一人就衝他抬起頭來。
方滝從未在一個人的臉上見過如此具象的恐懼。 那人張著雙眼,瞳孔撐滿了眼珠,眼角近乎撕裂。 然后,鼻涕和眼淚一起淌下來。
梁許夫婦案一併告破。 唯一的嫌疑人邱野被發現燒死于譚子墨的租屋內。 更多的細節隨著后續的調查浮出水面:原本,四人是大學時期形影不離的摯友,在大四那年還一同在一所公司實習。大學畢業之后,許若彤步入職場,梁宇晨則直升本校碩士班,期間和同學自主研發的軟體專利被某大型科技公司收購,碩士讀完后,他直接進入公司的核心研發部門就職。邱野則未能考入本校的研究生,去了另一所學校繼續讀研,前前后后拖了兩年,卻因為和導師鬧掰,畢業無望,最終不得不退學。退學后,他服了一年兵役,然后再次加入找工作的大軍,卻屢屢碰壁。
見兄弟有難,梁宇晨主動把他內推進自己的專案團隊,據說卻相處得并不愉快。 在該部門任職hrbp的「amy chen」是這樣評價的:談戀愛要保持距離,朋友也一樣;他們在一個部門,相當于利益綁定,怎么可能不出問題?
更何況邱野還被牽扯進梁家的爛攤子,趕上「牢獄之災」,情緒極端的邱野一時衝動,動了殺心。
「啊...... 那個姓譚的女孩呢? 兇手為什么要殺了她啊? 」
那時候,距離結案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 天氣更熱了,日漸活躍的蚊子卻抵擋不住路邊攤位的煙火。 方滝回了一趟家,晚上和妹妹跑出來去路邊燒烤店解饞。 那時,是晚上八點鐘,公交車到站時還是會吐出源源不斷行色匆匆,剛剛下班的人群。 方滝盯著那一個個接踵而至的疲憊不堪的臉,心里想,那一天,梁宇晨是否也像他們一樣,拖著溢滿倦意的步伐向家走去,對于即將面臨的地獄渾然不覺?
就是在那個時候,妹妹這樣問他。
方滝張開嘴又很快闔上,欲言又止。
汽車接連不斷的鳴笛聲扯開了他的沉默。
「…… 沒有找到。 」
「什么?」 妹妹抬高了嗓音喊。
即便在悶熱的路燈之下,烤串也快要涼了。 附近的人群慢慢多起來,大抵是吃完晚飯,勉強就著一絲晚風納涼。 方滝把嗦了一半的冰可樂放下,發愣了漫長的幾秒。
「尸體都沒有找到。」 然后他很快說。
「什么意思?」 妹妹瞪大了眼睛。 她的神態里帶有一絲獵奇的興奮。 方滝的這位妹妹,從小就喜歡偵探小說。 案子過了這些天,他那像社區小喇叭一樣的母親很快就失去了興致,倒是妹妹還在纏著他問這問那。
她的問話卻瞬間被淹沒在車流里。
譚子墨死在了書桌旁。 從現場的痕跡判斷,應該是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用現場遺留的一把剪刀刺穿了頸動脈。 血液飛濺得到處都是,在書桌上大致描摹出了死者趴伏在上的形狀。
「連血跡都知道尸體在哪里。」 方滝記得,當時辦案刑警的筆記里寫了這么一句話。
「尸體怎么會找不到?」 妹妹追問,擺出一副即刻就開始推理的架勢,「那個女孩不是在自家臥室里被殺死的嗎? 」
方滝點點頭,喝了一口啤酒,話被卡在喉嚨里。
除了「超自然現象」,他也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么。
譚子墨的尸體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直到臺北入秋,葉子慢慢老了,譚子墨的尸體還是沒有被找到。 梁許夫婦的家人,譚子墨的父母以及房仲公司分別對邱野的父母提起了訴訟。 這部分故事,方滝只從母親那里聽到了零星的不知第幾手的消息。
最令他慨嘆的依舊是那個叫做譚子墨的姑娘。
人們說的「死無全尸」,大概就是如此吧?
不要說「無全尸」,而是連一根頭發、一塊指甲蓋都沒有找到。 這宗「無尸案」在這片地界出了名,大家都說遇上了鬼,把尸體吃掉了。 即便懲惡揚善的警察似乎本是最唯物主義的人群,可他們卻更熱衷于這個。 類似的說法還涉及外星人或是量子力學,甚至有人提議要不要請個大師在譚子墨的出租屋里做些法事,萬一能通靈,保不準問出個所以然來,比他們現在這樣沒頭蒼蠅一樣找一具憑空消失的尸體來得容易些。
一段時間后,方滝作為案件相關人員,受邀參加了這三個年輕人的葬禮。 在譚子墨的葬禮上,他看著祭臺上這個二十五歲姑娘的黑白照片,久久凝了神。
若是他能通靈,他倒是不會問她尸體為什么消失。 自從第一次看到譚子墨的相片時,一個問題就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里。
——我們在哪里見過嗎?
他總覺得這個女孩眉眼間有一股他無比熟悉的味道。 這股既視感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他的身體里愈發膨脹、愈發堅挺,直到現在,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