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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聞言,心頭一凜,眸光投向方丈,竟無語凝噎。 自陷此世間煉獄,獨自求存,幾經絕望,君又何在?今一句「無暇爭辯」,輕描淡寫,又怎能拭去血淚與屈辱? 萬語千言,涌上心頭,終化作喉間哽咽,無聲。 她靜望其影,眸色復雜,深不可測。
方丈視其默然為允,遂轉身,將之留于帳中。 他知,在凝香心中,己非昔日高僧,不過一卑微罪人。 此刻,唯救其母女脫困,方能稍慰心安。 他將所有悔痛化作氣力,身形矯健,潛入沉氏之囚帳。 然心頭自問:此行此舉,可否真能彌補舊孽,挽回其心?
第三十四章 一念成仁
方丈潛入沉氏所囚之帳,見沉母面有驚惶,然眼神堅毅。方丈躬身,輕聲道:「沉夫人莫怕,貧僧此來欲救夫人與凝香?!钩潦舷渤鐾?,熱淚盈眶,跪地叩首曰:「禪師真再世如來!昔治癒香兒頑疾,今又冒死相救,沉家無以為報!」方丈聞其言,心如刀絞,面上卻泰然自若,只道:「夫人言重,此乃貧僧分內之事?!寡援?,默然扶沉氏起,攜之出帳,欲原路潛回。
然造化弄人,二人剛出帳外,便迎面撞上巡夜守衛。方丈道行高深,尋常守衛本非其敵。然此時需護沉母周全,左支右絀,應對稍感吃力。
凝香留于帳中,心緒百轉。忽聞帳外刀劍相擊之聲,心下大駭,急忙掀簾查看。只見火光映照下,方丈正與數名守衛激斗,而母親沉氏,則立于一旁,面露驚惶。凝香心頭劇震,來不及多想,急奔出帳,護在沉母身前。
沉氏見女兒奔來,又見方丈為護己而險象環生,心坎猛然一震,一股決絕之意涌上心頭。她回望凝香,目光中滿是不捨與疼惜,而后,又望向方丈,眼神充滿感激。最終,她的目光凝在凝香身上,輕聲呢喃道:「吾兒凝香,切莫為娘之死,而壞了大道?!寡援?,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守衛腰間拔出短刀,回身,以刀尖直指心窩,用力刺下。只見清光一閃,鮮血如花,濺于石階之上,轉瞬便被夜色吞噬。沉氏身軀一軟,頹然倒地,目光仍凝視著凝香,唇角帶著一絲安詳的微笑。
凝香目睹此景,心如刀絞,痛不欲生。她猛然撲向母親,跪地抱起她冰冷的身體,卻見那雙熟悉的眼眸,已然失去了神采。昔日之千金,如今家破人亡,唯有慈母尚存。此刻,連這最后一絲希望,也化作了血泊中的一縷輕煙。凝香心內,猶如萬仞冰山轟然崩塌,一切往事,盡皆如煙,唯馀一股滔天恨意,如巖漿般在胸中翻涌。
她緩緩抬首,雙目赤紅,如燃燒之火,瞳孔深處,閃爍著幽幽青光。她面目猙獰,如地獄歸來之惡鬼,身形如影似魅,向那名守衛猛撲而去。守衛久經沙場,見凝香狀若瘋魔,知此人為死士,顧不得其為將軍座上之貴,猛然舉起大刀,直劈凝香死門。
「香兒!」方丈見狀,心神大駭,只覺胸口雷聲大作,山崩地裂,昔日所修佛法,此刻盡數化為怒火與哀痛。他猛然運起畢生功力,使出凌厲掌法,將那守衛震開數丈。繼而,他不顧凝香的掙扎與嘶吼,以內力震暈凝香,將其輕輕抱起,奪馬而逃。
第三十五章 情動無言
玉體初醒,猶如夢魘,凝香只覺天旋地轉,耳畔風聲呼嘯如刀。猛然睜眸,入目唯見夜色中一騎絕塵,那馬背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緊擁著她。心頭劇震,母親自刎之景瞬間如奔涌現,悲憤之意如烈火烹油,焚其臟腑。
「盤龍!放我下去!」她厲聲疾呼,聲中盡是徹骨之恨與無邊之絕望。「吾身已成一葉孤舟,家國破碎,至親離世,飄零于世,尚留何用!」
方丈聞之,雙臂一緊,將她擁得更實,駿馬在腳下卻未有絲毫減速。他沉聲喝道:「吾不欲汝死!」
凝香正欲回駁,忽感胸前一股腥熱之氣,濃烈刺鼻。她抬眸借著月光,赫然見方丈胸前布衣已被鮮血浸透,觸目驚心。心下一顫,慌忙伸出纖纖玉手,輕輕一抹,血跡腥熱,觸感駭人。她驚駭地望向方丈,只見那血跡正以驚人之速擴散,胸口處鮮血狂涌,勢不可遏。
「禪師!您……」凝香喉嚨一緊,驚呼出聲,話語未盡,便被淚水所阻。
方丈臉色慘白,唇邊卻帶著一絲溫和笑意,道:「無妨……不過皮肉傷罷了。」
然而血勢不止,凝香心下默然。她將頭輕輕倚靠在方丈胸前,用盡全力按住那汩汩而出的傷口,可那血,卻似無盡泉源,怎么也止不住。
千思萬緒,涌上心頭。曾幾何時,她將己身視作禪師之「爐鼎」,為他「捨身奉獻」,而他每一次之「救護」,都令她對這段關係深信不疑。直到真相被揭,她才看清那不過是一場精心佈置之騙局??扇缃?,他卻為她,甘愿以血肉之軀擋刀劍,甚至身受重傷。這份情誼,究竟是何種真意?
凝香之心,如一團亂麻,千頭萬緒,難以理清。她恨他將她拖入慾望之深淵,毀其清白;她又感激他將她從病痛中拯救,重獲新生。她怨他巧言令色,哄騙于她;她卻又不得不承認,若無此番經歷,她或許早已命喪黃泉。
方丈垂眸,見凝香以手按住自己的傷口,一雙眼眸中滿是淚光與痛楚。他的心,如被一雙溫柔之手緊緊攥住,溫暖而疼痛。
夜半,二人亡命奔逃,終至一荒山古寺。方丈重傷難支,神智昏沉,竟將殘垣斷壁誤作舊日盤龍禪院。凝香凝望,憶及往昔,心潮澎湃,不忍見其獨陷夢魘,遂順其意,共演舊夢,夢回當年。
方丈于凝香懷中,緩閉雙眸,終入沉眠。當他再度睜眼,周遭已非殘敗古剎,而是熟悉的禪房。鼻息間,檀香清幽;耳畔處,風聲沙沙。心頭一驚,低聲自問:「是夢乎?」
然身后,嬌柔女聲輕響:「何來夢?」他猛然回首,只見凝香一襲白衣,容顏清麗。她已非昔日年幼弟子,而是與他并肩而立之女子。他緊擁入懷,口中輕喚:「香兒?!鼓阋嗳崧晳穑骸赶銉涸??!勾艘豢蹋篱g紛擾盡拋,唯馀二人,重歸那段純粹之美好時光。
是夜,禪房燭火搖曳,映照二人相依之影。彼時,情愫已超乎師徒之倫,俗世之限。于生死邊緣,二人終悟情之真諦。其身「陰陽歸元」,乃生命之交融;其心「日月同體」,為靈魂之契合。在殘酷現實與溫柔夢境交織之際,他們覓得最后之慰藉。窗外,夜空驟然風起云涌,大雨將至。遠處,火光沖天,映紅半壁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