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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方廣播傳遍大陸的當天,周戎站在海邊,風從遠方陸地席卷而來,嗚嗚咽咽,長久不絕。
他聽見海風中摻雜著遙遠的號哭。
·
南海科學院中央大廳門外,高大的黃銅門光可鑒人,隱約映出寧瑜的身影。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寧瑜穿正裝,他瘦得太厲害了,似乎有點神經(jīng)質(zhì),不時抬手拽領(lǐng)帶結(jié),好像那是根吊在脖子上不斷收緊的絞索。
最后所有人都實在受不了了,正當司南準備上去把那領(lǐng)帶給他扯了的時候,黃銅大門緩緩打開,一位滿頭白發(fā)的院士走出來,站定,做了個“請”的手勢:“寧博士,”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神情肅穆尊敬:“請上去發(fā)言吧。”
寧瑜突然就鎮(zhèn)定下來了。
他從司南手中接過試管箱,喉結(jié)劇烈滑動了一下,舉步走進了那扇象征著末世中人類最高科學殿堂的大門。
二零二零年八月,即是喪尸病毒在全球范圍內(nèi)爆發(fā)的第11個月。
各國領(lǐng)導人、政權(quán)領(lǐng)袖及頂尖科學家通過衛(wèi)星信號齊聚一堂,所有空置座位上都放著通訊顯示屏。站在最高講臺向下望去,中央大廳熙熙攘攘,座無虛席。
然而所有人都不動也不說話,巨大的圓形空間鴉雀無聲。
半晌只見寧瑜抬起手,咔噠一聲清響,打開了試管箱。
“潘多拉病毒,又稱喪尸病毒,是一種通過體液感染及影響細胞早期復制,殺死大腦后以生物電控制軀體,將人類轉(zhuǎn)化為嗜血生物的單股負鏈rna病毒。”
“該病毒的致命性導致它不論如何減毒,都會因最微量的接觸而產(chǎn)生徹底感染,因此以傳統(tǒng)方式不能研制出疫苗。且病毒在將自身 rna整合至人體細胞dna的過程中,突變效率之高極其驚人,免疫系統(tǒng)難以及時生成抗體,為此在過去的十一個月中,全球范圍內(nèi)產(chǎn)生了數(shù)以十億計的犧牲者。”
“今天,我宣布,通過促使潘多拉病毒進化并穩(wěn)定其形態(tài)的手段,我們終于研制出了適用于絕大多數(shù)人類的終極抗體。”
“該抗體由全球范圍內(nèi)首例活體感染者,亦是迄今唯一的自然痊愈者體內(nèi)b細胞提取而來,經(jīng)過解讀抗體基因圖譜,已實現(xiàn)了實驗室大規(guī)模培養(yǎng),在病毒進入血液后六到八小時以內(nèi)注射均可起效。”
“而基因?qū)用娴囊呙缪芯恳苍谶M行中,相信不久的將來,從潘多拉魔盒中飛出的滅世瘟疫,將徹底從我們的星球上滅絕。”
啪,啪。
啪。
開始只是一兩人,隨即如燎原般傳遍會場,寬闊的大廳中響起了如潮的掌聲。
寧瑜摘下眼鏡,用掌心緊緊捂住臉龐。他的十指尖因為這個動作而微微泛白,直到很久以后,掌聲漸漸平息,他終于松開手,低頭戴上了眼鏡:“在……公布抗體圖譜之前,我想先公布一份名單。”
數(shù)百雙眼睛注視著他,只見寧瑜從抗體箱放置試管的支架下取出了一本筆記。
那只是個非常普通且有些破舊的黑色牛皮筆記本,寧瑜將它打開,反手展示全場,上面整整齊齊記載著一排排人名和日期:“這是病毒進化試驗期間,犧牲在手術(shù)臺上的活體實驗者,有些自愿捐軀而有些不是,共計九十五名。”
“他們的死亡日期已一一記錄在案,我希望未來人類的史冊上,能永遠記載他們的名字。”
這一次大廳內(nèi)沒有掌聲,所有人都長久地靜默著。
座位最后一排,黃銅大門邊。
“他怎么沒說哪些不是自愿的?”春草皺著眉頭小聲嘀咕。
周戎垂下視線,在幾乎無聲的嘆息之后,摸了摸她的腦袋:“……誰知道呢。”
·
這場史無前例的全球會議進行了十多個小時,而寧瑜沒有參與剩下的環(huán)節(jié),公布完抗體基因圖譜后他就悄然離開了會場。
實驗室和他今早離開時一個樣。陽光透過玻璃,靜靜灑在寫滿了數(shù)字的墻壁、鋪著亂七八糟廢紙的地板、以及凌亂的試驗臺上,火種一號成排的機柜閃爍著指示燈,鈦銀色生化設(shè)備在沒有溫度的陽光中,煥發(fā)出微渺恍惚的光暈。
寧瑜直直坐在顯示器前,仿佛在凝視虛空中并不存在的浮塵,又仿佛望著深黑熒幕中自己空白的臉。
叩,叩。
身后傳來敲門聲,隨即有人走了進來。
“寧博士……”實驗室助理端著放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面的托盤,小心翼翼道:“您,您要不要吃點東西……”
寧瑜脖子動了動,頸骨就像長期不曾移動的機械,猛然凝澀了下,緊接著才轉(zhuǎn)過來:“我白天不吃東西。”
“我知道,但……”助理鼓起勇氣說了下去:“我想實驗已經(jīng)完成了,現(xiàn)在午間進食也沒有影響了吧。再說長期不吃午飯對身體非常不好,所以您……”
寧瑜眼珠直勾勾盯著她。
他像是個靈魂已然飄離的軀殼,空空洞洞坐在那里。有剎那間助理甚至不敢與他對視,仿佛只要看見那雙黑洞似的瞳孔,便會被深不見底的枯井吸走魂魄。
“放那吧,”半晌寧瑜蹦出來三個字。
助理如蒙大赦,慌忙將托盤放在實驗室門口,躬身退了出去。
寧瑜慢慢回過頭,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想。他連眼珠都不轉(zhuǎn),溫暖的食物香氣在空氣中飄散,繞過他身側(cè)無形冰冷的殼,緩緩向高處彌漫。
天光漸漸暗淡,面條一點點變涼,湯汁凝固出薄薄的膜。
寧瑜始終沒有移動過。
·
2020年九月,抗體全球化量產(chǎn)完成,基因疫苗項目啟動。
南海軍方傾囊而出,向陸地進行全面反殺。
軍隊用火燒、炸彈、坦克碾壓等方式清理一座座被喪尸統(tǒng)治的城市,由祖國最南端為起點,呈扇形向北推進,直至塔河、北疆和內(nèi)蒙。與此同時飛機開始民眾空投食物和抗體,除了已經(jīng)被搜救出來安置在五大基地的幸存者外,部隊又陸續(xù)從高原和深山救出了數(shù)以千萬計的民眾。
這項代號為火種的行動持續(xù)了四個多月,直至深冬。
疫苗項目不再需要司南的配合,周戎自由了。他得到中央特許批準,可以率領(lǐng)原118第六中隊加民間志愿者司小南同志,形成一個暫時的編制,遠赴肅北邊境,執(zhí)行定點突破任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