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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周允頭也不回,“家里的葡萄比外頭的甜。”
說是家,其實是周允租的小院子。
初來葡萄島時,船上二百多口人都仍住在船上,日子一久,大伙便各自尋摸著起活計來,有本事的做回老本行,像四勺在碼頭邊的飯館里幫工,楊欽在書院做護院;沒手藝的,便去鋪子當伙計,跟著漁民出海,去碼頭扛活。管吃住的便搬下了船,不管吃住的,仍回船上睡。
秀秀她們幾個姑娘在書院住著,一間屋,擠是擠了點,可在船上也不是沒睡過,幸得熱鬧、安全。
如此一來,周允落了單,他進了島上的冶坊做師傅,手藝好,東家留他住下,他不肯;回船上睡艙房,孤零零的,他更不樂意。思來想去,便租了這戶院子。
二層的小吊腳樓,木頭搭的,底下架空,上頭住人。院子不大,夠曬衣裳,夠擺桌吃飯,夠他一人住得舒舒坦坦。
可她非拉著秀秀同住。
秀秀有些忸怩,以往在船上,同住在提督房中那是沒法子,可這會兒都下船了,男未婚女未嫁……
周允當時微俯下身看她,神色認真得像是要說出什么頂頂緊要的話。
“秀秀,”他說,“咱倆都睡一個被窩了。”
聽見這話,秀秀差點跳起來,惶慌捂他嘴,四下看看無人,剜周允一眼,又擰上他臉,氣鼓鼓道:“你可不能亂說!”
“亂說?”周允吊著眉看她。
秀秀被他看得心虛,手上又擰了一把,擰完扭頭便走。
可最后,二人終是在一眾了然的目光中住進了這座小吊腳樓里。
巧的是,他們隔壁住著周寧。這位副使大人深藏功與名,如今在島上不做活計,全靠大牟帶來的老本,平日無甚消遣便去尋人下棋,掰著手指頭過日子。
她認的弟弟自然也與之同住。
陳甫這家伙,閑得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三番五次來尋秀秀,討教食譜,送些本地香料,又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玩意也巴巴送來。從不避著周允。
師兄師妹好不親切,仿佛船上的一切都是上輩子的事情,都沉到海里去了。
周允冷眼旁觀了幾日,終于忍不住了。
有一回陳甫又來,他閑閑踱過去,好似隨意一說:“秀秀與我已有婚約。”
陳甫不慌不忙,睇他一眼:“下聘禮了?”
周允硬是噎了回去。那天夜里,他將委屈全從秀秀那兒討了回來。
到了第二日,陳甫依舊過來,卻是道別。
原是隔壁島上的船隊缺個燒飯的,他得了消息,打算去試試。與他同去的還有安順海,去船上做小水手,幫著做些雜務,學些海上的本領。
二人走的那日,安順海站在船邊看著秀秀,嘴唇動了又動,半天 沒說出話。
秀秀心里頭也復雜,可她還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安順海的肩:“怎地,莫不是打算這輩子不見我了?豆大點兒的地方,低頭不見抬頭見,還能想我不成?”
話說得輕松,可當差不自由,往后要好好坐下吃頓飯,也得瞅著機會才行了。
看船離岸,她忽然想,揮手送別,盼著再見,倒真像是……在這島上安了家一般。
秀秀瞥一眼周允,他站在一旁,卻是難得的和氣。
送走二人,周允跟在她身側,安靜得一個字也沒有。秀秀曉得他在想甚——陳甫這顆眼中釘,可算是走了。
可是偏偏,今日葡萄節,陳甫又來送葡萄。
秀秀想起這茬,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前頭那個悶頭走路的后腦勺。
周允從出了書院門便開始咕噥,一路咕噥到家門口。
“送葡萄?哪天送不成?非得今天送?”
小小院落中央一石桌,他將葡萄籃子往桌上一擱。
“他知不知道送葡萄是什么意思?”轉身,他看著秀秀,眉間不悅,“他知不知道?”
秀秀嘟囔:“你這般在意他,問他去好了。”她手探進籃中,想嘗嘗今年的頭茬葡萄,被周允按住。
“這葡萄不能要。”他說。
“為何不能要。”
“就是不能要。”
秀秀想了想,將他手撥開,拎起籃子往廚房走。
“秀秀!”
“做甚?”
秀秀回過頭,看他在院子里,那神情和書院三歲小孩沒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