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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深呼吸一口氣,扯過被子將兩人裹住。
他輕輕拍了拍她肩頭:“別擔心,睡罷。”
丑時三刻,海上風起,天沉在一片化不開的柏油中,星月俱隱。
周允掀開被子一角,輕手輕腳起身,見秀秀睡得正沉,又將被角仔細掖到她肩頭。
不多耽擱,他迅速穿好衣裳便行至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探身向外望去。
船蜿蜒著劃開稠墨海面,艦首犁出幽幽白浪,他凝神看了片刻,抬起手指抵在唇邊。
一聲短促的口哨,剛出口,便被風吞沒大半。
不多時,斜下方二層一扇舷窗里,悄無聲息探出個腦袋。
楊欽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朝他點了點頭。
一盞茶的工夫,繩索垂下,周允滑入黑暗,窗子在他身后無聲地合攏,艙內重歸寂靜,只余秀秀均勻的呼吸,和海浪輕泣。
天將明未明時,周允穿過長長的廊道,往鍋爐房去。
廊道里光影模糊,壁上一盞將要熬盡的油燈萎靡散著光亮,人行其中,也似徘徊的鬼。
路上他聽見三兩船員飄話。
“聽說了么?提督犯了急癥!”
“何止聽說,醫艙那邊消息都傳開了,說是風邪入髓,臉生惡瘡,畏光畏風,連人都不見了!”
“嘖嘖,昨兒不是還召了個廚娘去近身伺候?可憐見的,那一臉惡瘡......想想都瘆人。”
“哪有什么法子嘛?人家是提督,要誰伺候,還能說不去?就是要咱脖子上這東西,那也是一句話的事。”
“也是……”
周允驟然繃緊下頜。明明是計,是盾,是從吳碧秋那里親手放出的煙球,可從這些人口中嚼出來,每個字都像裹了痰。
有人抬眼看他,張了張嘴,似是想搭話,可見他臉色沉如水,便又悻悻噤了聲。
他走進鍋爐房時,仍鐵青著臉。
剛值完夜的交班伙計正倚墻打著哈欠,見他進來,無精打采地點點頭,遞過一鐵鍬:“周兄,交給你了。”說罷,揉著熬紅的眼睛走了。
鍋爐房里,大爐膛燒得正旺,熱水通過管道輸往廚艙,銅管里響起沸水的嗡鳴喘息。
周允挽起袖子抬鍬,鏟煤,添火,煤塊投入爐膛的剎那爆出火星,劈啪作響,好似有人在暗處咬牙。
待到午后交班,周允洗凈手臉,便往隔壁廚房去尋四勺。
可未至門口,便被人攔住了。
陳甫背光立在門外的陰影中,見周允過來,他緩緩踱出半步,恰好站在廊道最窄處,嘴角噙笑,道:
“她昨日才被抬舉,你今日便能在鍋爐房安心添火?周兄這份‘穩如泰山’,當著叫人佩服。”
廊道狹窄,兩人衣角幾乎相擦。
周允停下腳步,眼皮都未抬,慢條斯理撲了撲袖口煤灰:“陳廚消息靈通,”他的聲調平平,“莫非……你已有了救她出火坑的法子,特來指教?”
陳甫臉色變了變,他盯著周允,試圖從那雙古井的眼中找出慌亂、憤怒,哪怕是一絲假意的痛苦。
可是沒有,只有一片沉冷幽深。
半晌,他譏誚:“你當真……不在乎?”
周允終于抬眼,目光剮割過陳甫,不再開口。他側身,肩頭撞開那點孱弱的阻攔。
陳甫被他撞得踉蹌半步,待站穩時,周允已走向廊道深處。
而此時,三層提督艙房中,秀秀正托著腮,坐在窗邊發呆。
海面浮光躍金,晃得人眼花,船隊似一串影子般有條不紊地行進著。
可她看的不是海,不是光,更不是船。
她在想,今日上午,為何會在三層的走廊里見到陳甫。
【作者有話說】
道詭茶樓,第14章 。
煙球:煙霧彈。
第70章 一箭雙雕,一石三鳥。
◎周允設計入虎口,秀秀片葉不沾身。◎
是夜,提督房內水汽浮動,膩膩地貼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