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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艙門外頭忽然來了個面生的小太監,約莫和安順海同歲,臉龐顯稚嫩,聲音不高不低:“副使周大人傳陳甫問話?!?
秀秀抬眼看去,只見陳甫神色平靜,什么也沒說,朝那小太監點點頭,轉身便隨他去了。
艙內幾個廚役交換著眼色,晴兒挨到秀秀身邊,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袖。
“昨兒你不在,已經傳過一回了。”晴兒湊至她耳畔,低聲道,“也是這個小公公來傳的話。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怎忽然入了副使大人的眼?”
秀秀看著艙門,琢磨不透。
正思忖間,艙門處又是光影一暗。
這一回,進來的是安順海。
今日他換了身太監服,料子好似比之前的都要挺括,襯得人愈發精神。
進門時,他目不斜視,下頜微微抬起,仍是往日那副昂昂不動的模樣。他徑直踏進兩步,站定后清了清嗓子。
秀秀忍住笑意,隨著眾人垂首而立,聽他有模有樣地揚聲道:“提督大人昨夜舊疾復發,需得靜養,身邊離不得細心人伺候?!?
“大人先前瞧著釗姑娘心細妥帖,做事穩當,從今日起,便調姑娘至三層,專司近身照料,一應起居瑣事,皆由姑娘經手。”
他頓了頓,目光一轉,看向秀秀,遙遙躬了下身,姿態做得十足。
廚艙當即陷入寂靜,僅剩的幾人面面相覷,又愣愣看向秀秀,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姑娘下晌便過去罷?!卑岔樅Uf罷,也不多留,轉身便事不關己般拂袖離去。
他前腳剛走,竊竊私語便如潮水漫布廚艙。
“欺人太甚!”晴兒臉色煞白,一把抓住秀秀,“這、這不是明擺著將你往火坑里推么?”
“原以為提督對底下人寬厚,怎的竟做出這等事......”
“你們可小聲些!”另一人勸道,眼神瞟向艙門,“當心隔墻有耳!”
秀秀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響,周遭或憤慨或同情的低語將她圍在中央。
她不合時宜地覺著荒謬——這場戲,是她與周允今晨敲定好的,本身就是做給人看的局,她吃不到實虧。
只是,戲是假的,擔憂是真的。
她反握住晴兒的手,望進她焦急的眸子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咱們又能如何呢?”她聲音輕輕的,“晴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
四勺從一旁看過來,秀秀回望一眼,極 輕極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下晌時分,秀秀隨著安順海再次來到提督艙房門外。
吳碧秋正拎著一只藤編藥箱從里頭出來,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正半躬著身,仔細聽她囑咐什么。
吳碧秋一邊說著,一邊不經意地抬頭,正對上秀秀的目光。
二人隔空相望,有什么東西正沿著視線傳達著。
秀秀也朝她眨眨眼,唇角彎起一個弧度,轉瞬如常。
安順海輕叩艙門,朝里頭稟報:“大人,姑娘到了。”
里頭靜了片刻,才響起一聲“進”。
那聲音低啞得厲害,倒真像病中之人。
秀秀推門進去。
海風從半開的窗扉漏進來,吹得案上散亂的書頁白花花一片。
周允正坐在書案前,那柄鎮宅劍又被他掛回身后墻上。他腳邊,一只小箱籠敞著口,里頭碼著各式文書、印信,還有幾卷卷宗。
周允抬起眼,見她只挎著一個輕巧的包袱,眉梢輕挑:“沒收拾用度?”
“提督有命,小小廚娘哪敢耽擱?”秀秀將包袱擱下,走到案前,“莫非大人是個十足的鐵公雞,連個被褥枕頭也不給備著?”
周允身子往后一靠,懶懶靠上椅背,望著她答非所問,慢悠悠道:“一船伙伴皆驚忙,不知提督是廚娘。”
“也不知,鍋匠不是小綿羊。”
四目相對,周允一臉波瀾不驚,眼中飽含深深笑意,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遞給她:“瞧瞧這個。”
秀秀接過細看,上頭多是祭祀的人事安排、物資調配一類,再往后翻,便是幾頁拓著朱紅印章的文書。
祭祀的時辰、地點、儀程,一一列明,與王公公先前所說倒是都對得上,她一行行看下去,直至看見某一行小字,忽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