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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扛得艱難,見安順海瘦弱的腕子,嘆了口氣,暗自加把勁,將尸身半推上舷窗。
“一、二、三!”周允低聲數數,二人同時用力。
“撲通!”
一聲沉悶的落水聲轉瞬即逝,海面炸開白浪水花和數圈漣漪,頃刻便又恢復深不見底的幽暗。
周允雙手撐在窗沿,半弓著身喘息。
良久,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腳步重重邁向秀秀,在她面前站定。
身影帶著溫熱的氣息,重重裹下來。
秀秀默默無言,仰頭看他。
眼前昏暗,只有絲縷燭火光亮在空中浮動,映著他的面容,她朦朦朧朧地看見他咧開了嘴角。
“秀秀,這下,我也背上人命了。”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輕松和得意:
“咱們誰也不高攀,天生一對。”
第67章 舟緣百載,枕契千年。
◎同船渡,共枕眠。◎
把王公公交付深海后,海霧漸濃,夜漸深了。
安順海做事仔細,命人抬熱水時,特地選了兩個眼生的粗使,壓低嗓音叮囑道:“手腳都輕著些,莫要擾了提督清凈。”
末了,他對著那垂落的的錦緞床幃躬身稟報:“大人,熱水已備好了?!?
床帷將內里景象遮得密不透風,秀秀抱膝坐在床沿,與周允大眼瞪著小眼,聽見艙門合上的聲響,才雙雙松了口氣。
秀秀悄悄掀起帷幔一角,探頭望了望,確認無人,這才輕手輕腳下床。
艙內一應器物俱已換過新的,床褥厚厚一摞疊在榻邊,內間水霧氤氳,這剛死過人的屋子,竟也被拾掇出了幾分活氣。
秀秀理了理微皺的衣裳,欲回至二層。
行至內間門旁,周允橫臂攔在她身前:“提督沐浴,身邊竟無人伺候,說得過去么?”
“讓小海進來便是?!?
“如今你在此處,他須得在外頭露面,否則更惹人生疑?!敝茉室娝鎺кP躇,語氣忽然軟下來,“何況,這屋子剛死過人,我一人待著,心里發毛?!?
秀秀抬眼瞧他,見他眸底那點怯意不似作偽,不由好笑:“堂堂七尺男兒,會怕這個?”
“七尺男兒也不過是血肉之軀。”周允答得坦然,“實在怕得很?!?
秀秀心道,事已至此,多留一夜少留一夜,似乎也無甚差別。
二人默然相對半晌,周允驀地后退半步,側身讓開:“你洗罷,我去外間守著?!闭f罷轉身欲走。
“等等。”秀秀脫口喚住他。
這艙房寬敞,卻因白日之事顯得格外空曠,屏風后熱水裊裊蒸著白氣,更添陰森。要她一人獨處其間,她何嘗不怕?
周允駐足回眸,怔了一瞬,問道:“你想一起洗?”他唇角隱有微妙笑意,“這恐怕不合禮數......”
秀秀眉心一蹙,二話不說推著他往外間去,門“砰”地關上,毫不留情地隔開內外兩界。
“房里靜得嚇人,秀秀,你與我說說話?!蓖忾g傳來他的聲音,懶洋洋的。
“我才不與登徒子說話!”她隔著門嗔道。
“分明是你喚住我,到頭來全成我的不是?!?
周允低聲嘟囔,絮絮抱怨聲卻真讓她不那般怕了。
秀秀褪去衣衫,裸身踩進水里,水波柔柔將她托起,連日的驚心動魄席卷而來,此刻全化成沉甸甸睡意。
她不敢闔眼,強打精神,四下打量這間屋子。
目光游移,落在屏風的繡畫上。
孤峰嶙峋,天地蒼茫,唯獨一雙蛺蝶蹁躚作伴,穿往山林幽處。
她不覺多瞧了幾眼,掬起一捧水,任其從肩頸滾落。
“周允,”她驀然開口,聲音被水汽打濕,細軟溫潤,“你為何,不喜作畫?”
外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片刻,是他輕淡的笑聲:“喜歡一事,本不講道理。不喜歡,倒需要尋個緣由?”
秀秀閉上眼,將頭靠在桶沿上,她問:“是因為......紙人都是畫的嗎”
外間里那陣窸窣聲響,戛然而止。
秀秀知道,她猜中了。
平城或陽城,都沒有燒紙人的習俗,她想象不出那紙人是何模樣,但也能猜出一二,大抵是詭異恐怖的,或許會畫得與他有幾分相似,或許全然不像,但總歸是要做他的替身,去赴那場灰飛煙滅的火。當他眼睜睜瞧著紙人在焰中蜷曲、化作青煙時,他在想些什么呢?
想著想著,她眼前浮現了周允的臉。
隨即,那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復又開口,換了話頭:“那你喜歡哪個?舞劍,打鐵,還是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