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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萬幸,秀秀帶上了那些銀子。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噩夢,秀秀被關在牙行潮濕的后院,和幾個同樣被賣的孩子擠在一起。每到夜里總想哭,她便死死抓著娘親告訴她的“一口氣”。
幾經輾轉,她在十四歲那年,被賣到陽城一戶姓胡的商賈之家。
簽的是死契,名義上是做廚役,實則生死都由主家,一輩子都是胡家的奴。
初到胡家,日子艱難,管事婆子動輒打罵。胡家高墻深院,看管雖不算嚴,但對簽了死契的下人,門戶卻守得緊,她探過幾回,根本無路可逃。
秀秀初來乍到,常被指派最累最臟的活,但她記著姥姥的教誨,嘴甜活泛。
慢慢地,她竟和管采買的張婆子處得不錯。張婆子覺得她機靈,人也可憐,偶爾會讓她少干點重活,歇口氣。
沒多久,胡家二爺胡仲賚得了花柳病,需要專人抓藥、煎藥,這活計怕出錯,還容易沾染病氣,旁人都不愿意接,秀秀卻主動請纓,她盤算著,找個獨處的機會,或許能尋到空子逃了。
直到那一日。
胡家二爺病體沉疴,胡家不知聽了誰的話,要沖喜,便從人牙子手里,買來一個童養媳。
猝不及防,兩姊妹在陽城胡家重逢了。
繡繡霎時淚流滿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說了這幾年家里的變故,水生出生后,小霞也死了,王二欠債太多,把她也賣了。
秀秀聽著,緊緊抿著唇,忍了又忍,眼淚還是掉下來。
她拉著繡繡躲到灶臺后頭,用燒火棍在灶膛里扒拉幾下,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
吹掉灰,擦了擦,竟是一枚烤熟了的鵪鶉蛋。
她把鵪鶉蛋剝開,捻著蛋殼遞給繡繡,紅著眼努力擠出一個笑:“沒見過罷?灶膛煨的,可香了。吃罷?!?
繡繡愣愣接過,把鵪鶉蛋掰成兩半,一半自己拿著,另一半遞到秀秀嘴邊。
秀秀笑著把半枚蛋含下,小聲說:“不管多難,都得好好活著,哪天,咱們逃出去!”
繡繡含淚點頭,像小時候那樣,無條件聽她的話。
從此,兩個姑娘,在胡家深宅里,有了唯一的依靠。
名義上,繡繡是童養媳,算胡家的“準女兒”,未圓/房前,她得對著大她十六歲的胡仲賚喊一聲“哥哥”。
說得光鮮,進門便做主子,實則繡繡和普通丫鬟差不多,一樣要做許多雜活,要看人臉色。
也正因此,她才能有機會和秀秀說上幾句話。
繡繡偶爾能得到一些胡家小姐們倒下來的舊衣裳,她便偷著把厚實的里衣塞給秀秀。
秀秀在廚房,有時能撿到些主子們吃剩的點心邊角,也總給繡繡留一口。
兩人都留意、觀察著,壓抑著,也期待著。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日,繡繡紅著臉,扭捏找到秀秀,支吾半天才說出口:“姐姐......今日,趙婆子把我叫去,說了好些......床/笫之間的事,還給我看了好些......圖。”
秀秀身子一頓。
她們不能再等了。
五月,繡繡出嫁的日子,天色漆黑,殘月蒼白,胡家掛起紅布綢。
前后院里,下人們腳步匆忙,穿梭著搬運桌椅、清掃庭院,一派混亂的忙碌。
二人背著一個不起眼的包袱,混在幾個往外運送垃圾雜物的小廝身后,一步,一步,心如擂鼓。
穿過月洞門,繞過西廂房,眼看角門就在前方。
“你!你們兩個,磨蹭什么!”身后一個婆子忽然揚聲道。
秀秀頭皮一麻,忽地拽上繡繡,兩人非但沒停,反而加快腳步,貼著墻根溜了出來。
她們不敢回頭,趁亂沿著巷子狂奔,一鼓作氣逃離這嘩鬧之地,不知跑了多久,二人眼前出現了一片寧靜的樹林,遠方晨光熹微。
兩人一頭扎進林子里,直到再也跑不動,才扶著一棵大樹停下,滿喉滿嘴鐵繡味,心臟戰栗不止,雙腿比棉花更軟,她們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氣。
氣兒還未捋順,秀秀抬起頭,看向一臉狼狽的繡繡。
相視一眼,二人心有靈犀地哈哈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四迸,最后也不知是笑還是哭。
稍作歇息,便繼續上路。她們迎著太陽,一路向東。
天,漸漸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