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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尚未來得及打量,便聽那婆子又道:“小衣也需查驗。”
秀秀早料到有此一著,面上未露異色,順從地解開外衫系帶。素白小衣露出,又是一番摸索,里外翻檢,她身上并無半點夾帶。
婆子瞇著眼盯了她半晌,忽地抬手,一把拆散了她的發(fā)髻。一把黃楊木梳齒從發(fā)頂篦到發(fā)尾,油亮青絲垂下,再無他物。
“梳洗凈了,莫要耽擱。”婆子撂下話,語氣平平。
秀秀面上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的笑容,似隨口搭話:“大娘,我......可是頭一個過來的?”
婆子們恍若未聞,一心指揮門外的小太監(jiān)抬進來一桶水。
待小太監(jiān)們退下,秀秀上前兩步,湊近些又討好道:“大娘,咱們說會兒閑話罷?也好讓我心里有個底,少些害怕。”
回應她的,卻只有婆子們遠去的腳步聲。秀秀臉上的笑容涼透,她不再徒勞試探。
隨后,門被合攏,落鎖聲輕響。
她在室內掃視一圈。熱水備得奢侈,白氣裊裊;澡豆香膏,一應俱全。這般手筆,尋常船員一路上也輪不著一回。
秀秀在熱氣中靜立片刻,罷了,不洗白不洗。
待收拾停當,她對鏡多看兩眼,銅鏡昏黃,映出的人臉依舊是怯靜交織,唯獨一雙眸子,在昏暗的房里清亮得駭人。
她深吸一口氣,從這間暗淡小室,走進了那間燈火通明的艙房。
如今再來,她終于敢打量這位提督大人。
那人正歪在榻上,眼皮耷拉著。年歲并不算老,皮肉卻浮腫白皙得怪異,像是常年悶在甕里,才漚出來的蒼白。
松石綠錦緞袍子裹著肥碩軀干,腰腹處撐得滿當,隨著呼吸微微蠕動,竟真如張紜所言,活似一只蛆。
身旁站著一小太監(jiān),正是之前到后廚傳話的那位,小太監(jiān)正躬身給他捏肩,見秀秀進來,忙俯到提督耳旁低語。
提督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回應,小太監(jiān)便去搖了搖榻邊的銅鈴。
不多時,只見幾個太監(jiān)魚貫而入,手腳輕悄地布菜,碗碟輕碰,幾無聲息。
小太監(jiān)攙著提督行至桌邊入座,正欲遞上一雙銀箸,提督擺擺手,下人們盡數退盡。
秀秀仍在門邊規(guī)矩站著,屏息凝神,好似空氣。
提督瞇了瞇眼,不緊不慢地開口:“過來。”
秀秀依言照做,挪步至桌前,目光掃過桌面,十六道菜肴鋪陳開來,獅子頭,鵝脯肉,糖醋魚.....桌邊單獨一盅白果雞湯,正是她今日著手的藥膳。
目光脧巡至桌邊,她心下一震顫。
除了那盅藥膳,每樣菜式,皆是雙份。銀箸成對,白瓷碗并立,甚至連兩只湯勺都排放著。
她不是頭一個過來的。
她早該想到!
廚房里早已被吩咐過幾回,要為提督備兩份餐食,她只當是這閹人食量驚人......
一股恨意和寒意陡然竄起。
提督拍了拍身側的坐凳,意味不言而喻。
小不忍則亂大謀!秀秀幾乎將牙關咬碎,才慢慢坐下,臀尖只虛虛挨著凳邊。
“聽說,”提督拿起瓷勺,聲線拖得又細又長,“你叫釗柔?”
“是。”秀秀垂眸應道。
“釗,銳也;柔,順也。”他發(fā)出一聲哼笑,“倒是個妙名兒。”
秀秀只當未聞,亦不動筷。
提督將瓷勺探入雞湯,慢慢攪著圈,舀起一勺澄黃湯汁,忽然笑了。
秀秀僵住,抬眼正對上他層層疊疊的下頜,肥肉擠出數道深溝,比四勺的更為臃腫,比他的肚腩更像蛆蟲。
“往日里,最喜你燉的這湯,”他笑里藏刀,手腕一轉,竟將那勺湯重新傾回盅中,隨即推至秀秀面前。
“今日,你也嘗嘗。”
秀秀抖著舀起一勺湯,張口咽下,溫熱的湯從喉頭冷到胃里,她強行忍住翻滾的胃浪。
提督瞧她,臉上露出滿意之色,拿起銀箸,朝桌面閑適一點:“吃罷。”
一頓飯吃得如履薄冰,卻也相安無事,可這反常的平靜反而讓她心若懸鼓,秀秀有些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