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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秀秀發覺前頭小太監的步履似有些異樣,不似上回那般輕快穩當。
正暗自疑惑,船身一個搖晃,小太監身形不穩,竟向旁側歪去。
秀秀不及細想,疾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觸手之處,那臂膀比周允纖細許多,隔著衣料也能覺出幾分單薄。
待他站穩,兩人皆是有一絲不自然的僵硬,秀秀又連忙松手。
小太監并未多言,只將腳步刻意放得放穩重些。
秀秀默默跟隨著,到了提督艙房外,仍是那位年長的大太監接應。
“大人,人帶到了。”老太監尖聲稟報。
艙房里漫著淡淡藥味,雕花窗扉半開,海浪聲陣陣可聞。隔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秀秀瞧見提督正欹在軟塌上,閉目養神。
提督“嗯”一聲,悠悠睜眼。
秀秀連忙垂下視線,聽見他黏膩的腔調:“退下罷。”
老太監躬身出了門,秀秀斂衽行禮。
“這些時日的藥膳,都是你做的?”提督嗓中帶著痰音問道,“抬起頭來。”
聽見這尖細話音問話,她冷不丁泛起一陣寒栗,緩緩抬頭,眼簾卻依舊低垂:“回大人,是奴婢。”
“上回,你是不是來過?”
“是。”
“手藝倒是不俗。”提督低笑一聲,笑聲從肥厚胸腔擠出,“今日,本督這喉肺舒坦不少。”
“謝大人夸贊,藥膳終究只是輔助,大人玉體安康,全賴對癥良藥。”
“呵,倒是張巧嘴。”提督語氣突然和藹起來,抬手指向塌旁小幾“忙了一晌午,也該餓了,來,陪本督再用些果子。”
那繡墩旁的小幾上,擺著幾碟瑩潤剔透的涼果。
秀秀不解其意,她連忙跪下,額頭重重觸地:“大人恩典,奴婢感激涕零!”
她強行讓自己聲音平穩恭謹:“只是,奴婢身份卑微,粗手笨腳,萬萬不敢玷污大人清凈,更不敢與大人同席。且......廚房里正為大人準備晚間藥膳,奴婢恐有差池——”
提督忽地把手上的白玉扳指叩在塌欄上,一聲悶響堵住秀秀的嘴。
她伏在地上,隱約覺出榻上的目光正在她后背爬過,她一時不敢動,脊背繃得筆直。
“罷了。”提督最終吐出兩個字,聽不出喜怒,“先退下罷。”
“謝大人恩典,奴婢告退。”秀秀如蒙大赦,小心翼翼躬身倒退著出了艙門。
待那扇門重重閉起,她仍驚疑未定,驚覺手心一片濕冷,心跳得飛快。
安穩日子也過得飛快,自秀秀忐忑地回到廚房,兩日匆匆,那小太監又來了。
這回他未在門口輕咳,徑直將秀秀叫到廚房與鍋爐房之間的廊道口。
兩人不過低語幾句,小太監便兀自轉身離去。秀秀一人在原地站了許久,待那些話音不再真切,不再嗡鳴,她才恍惚著回到廚房。
她踏進門檻,魂兒卻丟在了外頭。
水瓢拿成漏勺,舀水一場空;刀鋒險險擦過指尖,留下一道白印子卻不覺疼。直至她懵著把半瓢面粉倒進泔水桶,被晴兒一把攔住。
“秀秀,”晴兒蹙眉打量她,“你怎么了?”
秀秀扭過頭,牽動唇角道:“沒事,方才走神了。”
晴兒將信將疑:“是不是那小公公說了什么?”
“嗐,囑咐了幾句藥膳的忌諱。”秀秀皮笑肉不笑,轉身去洗手。
晴兒放下心來,可秀秀的心卻仍舊懸著,懸在案臺,懸在走廊,懸在舍艙。
她坐在床沿,如同被抽空了力氣一般,眼中神采散盡。纖密眼睫間或一眨,眼珠卻好似被鑿進眼眶里,一時叫人不知是不會轉,還是不能轉,只死死看著一根桌腿,看到地老天荒。
吳碧秋從盥洗室回來,一眼便瞧出異樣。她走到秀秀跟前,輕聲問道:“秀秀,怎么了?是陳甫又......”
秀秀搖搖頭,唇閉著,不肯吐露半個字。
“周允?”
秀秀依舊搖頭,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了吳碧秋一眼,提了口氣,終究是又盡數咽下。
吳碧秋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更柔:“在這船上,咱們姊妹幾個相依為命,你平日是個有主意的,如今這副模樣,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處,說出來,縱使我幫不上忙,好歹也能替你參詳參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