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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些未說出口的,或許再也說不出來了。
萬事萬物講究一個機緣,有些話只能在特定的時機才能講,過了村便沒店。
若是想再開口,得等,等下一個無可救藥的躍動,等下一個前所未有的膨脹,而且須得是兩顆心都如此,方能說出那些深深的話語。
這不是由她定的,這些事情是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時候,便寫在良心里的規矩,世人心照不宣。
她不知這樣的機緣在何時何處,只有等。
每當想到這些,她心里犯難,看來看去,再好的景兒,也成了平平無奇的茫茫河水。
于是,秀秀便跟姊妹幾個開始變著法兒找些消遣。
不等到九月,話本子便已被翻得起了毛邊;九連環也早已解開;船上不穩,繡不了花樣,只好打絡子玩......
興致索然。
唯獨張紜,她有的是趣兒可找。
巫祝這身份在船上頗為特殊,平素清閑,只在每月朔望及航行中的重要節氣、祭祀時才需主持儀式,故而大多數時候,她都和葉文珠一起,在賬房里幫著處理些文書、核對些簡單的交易賬目。
船行期間,賬目往來不多,兩人過得最為輕松愜意,常常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些閨中閑話。
這日夜里,幾人已經躺下,尚未睡著,正一言半語地說著閑話,張紜靠在榻上,終于忍不住,撐著胳膊坐起來,瞄向了對面榻上的葉文珠。
“文珠,再講講你表哥唄?”
葉文珠耳朵早已被“表哥”二字磨起了繭子,聞言她連眼睛都沒睜,嘟囔道:“他有什么好講的?”
“哎呀,說說嘛!”張紜索性起身挪到文珠榻上,蹭著她不撒手,“反正也睡不著,多無聊呀!他喜歡什么?討厭什么?平日里除了去鍋坊鋪子,還做些什么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被張紜接連拋了出來,吳碧秋聽見了,扭頭看一眼秀秀,見她仍闔著眼假寐,便也安靜躺著不出聲。
葉文珠被纏得頭大,嘆了口氣,終于睜開眼,半撅著嘴,問:“紜兒,你一下問這么多,叫我怎么答嘛!”
“那就一個一個來!”張紜立刻接話,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葉文珠拿她沒辦法,只好把張紜趕回去,又重新躺下,想了想,慢悠悠說起來:
“他喜歡下棋,有時候能自己對著棋譜琢磨半天,也不知道看些什么,但是李聿說表哥的棋藝在皇京都排得上號。”
“還有呢?”張紜追問。
“還有的話,便是擺弄那些冶鑄的玩意兒了。”
“聽起來果真是無趣,”張紜搖搖頭,又問,“那討厭的呢?”
“討厭的......”葉文珠頓了頓,似乎覺得有些好笑,“他討厭作畫,提起來就皺眉。”
秀秀聽見這話,騰地睜開了眼。
又聞葉文珠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爹和我說過,表哥少時學丹青,把先生都給氣跑了。那可是姨丈頭一回打他呢!”
這話勾起了張紜極大的興致,她立刻問道:“為何?可是畫得太差,朽木不可雕?”
“差?”葉文珠的笑聲更憋不住了,肩膀跟著抖動,“恰恰相反!先生說,表哥丹青天分極好,一點便透,筆觸靈氣十足。”
秀秀暗自肯定,這話沒錯,周允是有繪畫天分,她也這么覺得。
可下一瞬,葉文珠卻說:“可是......”
“可是什么?快說呀!“張紜急得催她。
“可是,他只喜歡畫王八!哈哈哈哈......”葉文珠笑出聲來,又怕驚擾到隔壁,忙捂著嘴,聲音悶悶的。
秀秀愣住了。
葉文珠繼續說:“先生教他畫山水,他說‘山會塌,水會流’;畫花鳥,他說‘花會謝,鳥會飛’;教他畫人,他更是一臉嫌棄,說‘人最麻煩,說走便走’。”
“先生問他到底想畫什么,他提筆就畫了一只伸脖子瞪眼的大王八!還說,‘王八好,硬殼長命’,從那以后他便只畫王八,氣得先生吹胡子瞪眼,最后先生臨走前,還和姨丈說表哥志趣殊異,他教不了!先生一走,姨丈便請了家法!”
言罷,張紜便跟著笑起來,另一旁吳碧秋也忍不住“哧”地一聲,接口道:
“提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如今慈幼堂掛的那副畫正是只王八,還是堂主特地向周大哥請的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