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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大哥點頭應著,臉色卻并不好看,勉強扯出的笑像枯枝一樣干澀。
他聲音沙啞地提起:“今年路上不太平,折了個兄弟...商隊就提前回來了。”
秀秀莫名緊張,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問起最牽掛的事。
大哥沉默了片刻。
廊下無風,空氣凝滯沉重,身上的汗結成一層粘稠的膜,秀秀心想,這雨還會再下起來。
“你那兩個弟弟......”大哥緩緩道來,卻頓了又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聽得秀秀著急。
“聽說被賣到陽城去了,在一戶富貴人家里做小廝。”
她聽到這里,微微點頭,松緩一口氣,釗虹早就跟她講了。
然而,大哥接下來的話卻令她猝不及防打了個寒顫。
“......你爹,”他的聲音沉下去,“你爹他沒了。”
她看著大哥的嘴唇,一張一合,敘述著他爹的結局:“被要債的毒打一頓,人就瘋了,整日胡言亂語,嚷著家里的天石能換金餅,咒罵‘天家’搶了他的石頭,最后竟跑到衙門去討說法,被抓進大牢里,沒幾日,自己就撞墻了結了。”
秀秀的耳畔嗡鳴不止,賣女求財的記憶早就將親情磨蝕殆盡,可此刻親耳聽到他這般不堪的死訊,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身側不料被她擰得發皺。
她本以為,這已是今日所能承受的極限。好在兄弟倆安安穩穩,有個落腳處。
可大哥看她蒼白的臉色,猶豫再三,終究說出了那個足以擊垮她的消息。
“后來商隊路過陽城,住的驛站正好離那戶人家不遠,我跟叔父去問了一嘴。”他停頓一下,仿佛接下來的字眼重若千鈞,“就在我們到陽城的前兩日...你小弟弟,水生,在河邊掉了一支鞋,他彎腰去撈,人就...淹死了......”
“轟”得一下子,秀秀只覺天旋地轉,周遭的一切聽不見也看不見,只有水生的笑臉,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叫水生,是因為娘在水邊洗衣裳時有了反應,才把他生出來的。生在水畔,死在了水里。
她渾身劇烈地顫,止不住地抖。
片刻后她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大的那個呢?鐵柱..他還...活著?”
同鄉大哥總算點了點頭,語氣肯定了些:“活著,聽說那孩子性子悶,但在主家還算安寧。”
秀秀定了定神,壓下喉間哽咽,重新打起精神,問道:“怎不見另一個大叔?”
同鄉大哥一愣,垂頭長嘆一氣,語中盡是辛酸意:“我叔父他...道上不知怎的,胃疼得要命,兩天的功夫,人就沒了。”
秀秀哽住,原來前頭說的“折了一個兄弟”,死的竟是同鄉!
她見兩邊無人在意,當即從懷里貼身的地方摸出來一個小錢袋,里面是她攢下的一點小碎銀子。她將布包不由分說地塞進大哥手里,說道:“這點微末心意,您務必收下,這一路辛苦。”
那大哥像是被燙到,連連推拒,將銀子往回推:“這怎么成!本就是順道幫你打聽的事,不費什么功夫,你一個姑娘家,在這皇京城里立足不易,銀子自己留著,以后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他話語里的樸實與關懷,讓秀秀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倔強地又將錢袋子塞了回去,再也難以控制情緒,語氣異常堅持:“您就收下罷!雨季來了,商隊不出行,平日里的活計也少了。我好歹在金鼎軒,有活兒干,不愁吃喝。您若不收,我心里更過意不去......”
秀秀言辭懇切,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那大哥看著她的泛紅眼圈和執拗神情,推拒的手慢慢松了,最終嘆了口氣。
為了安置叔父,這趟西行掙的幾個子都花光了,中元節眼看就快到了,給叔父的奠禮也不能少,卻還沒有著落。
他將那錢袋子攥在手心,聲音也有些發堵:“唉,好,大哥收了。”他仔細收好,又鄭重道,“往后在這皇京,若再遇到難處,就去朔風鏢局尋我!”
秀秀用力點頭,強撐著將其送至后院門口,待同鄉大哥走遠,她卻好似斷了線的皮影,軟軟地癱靠在了墻上。
天依舊陰沉如棺木,角落里傳來雜役清洗食材的水聲,一切都與往常無異,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已天翻地覆。
秀秀的憤懣甚至多過悲痛。老天,你為何總是這般無情!既給了我,為何又全都奪走!我情愿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縮在墻角,將臉埋進膝里,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顆心正在撕裂。可院子里大家各忙各的,無人在意這顆心是撕成長條,還是裂成碎塊。
忽地,遠處高空一陣霹靂,接著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
秀秀抬起頭,往天上看去,天空極臟,灰蒙蒙的,臟臟地砸下來無數雨珠子,一顆一顆砸到她臉上,很快就濕了。她呆愣了片刻,眼上眼底都是水,萬物迷蒙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