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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由青轉白,他伸手撫上她額頭,松了一口氣,目光流連在她臉上,鬼使神差再次伸手碰她面頰,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燭臺上一夜淚千行,化作一灘凄愴,唯剩一縷裊裊白煙,升到半空,最后煙消云散。他也隨著白煙悄無聲息地離去。
天大亮,吳碧秋高熱已退,身上仍有些乏力,腦中卻已清明。她正靠在引枕上,小口啜飲著銀花遞來的白粥。
門簾輕響,一陣熟悉又陌生的昂貴頭油香氣悄然盈室。
吳碧秋抬眸,只見母親吳萱娘在丫鬟的攙扶下款步走了進來。
“我的兒……”未語先哽咽,吳萱娘幾步上前,在床沿坐下,一把握住吳碧秋微涼的手,“可算是見你輕省些了!昨夜里聽得你犯了熱癥,為娘的心就像在油鍋里煎似的,一宿不曾合眼,在佛前替你誦經祈福,只求菩薩保佑我兒平安?!?
她說著,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憐愛地拂過吳碧秋清瘦臉頰,腕上翡翠鐲子水頭極足,襯得這張臉蒼白。
吳碧秋心頭一熱。終究是養了她這些年的母親,她鼻尖微酸,低低喚了一聲:“娘,讓您擔心了?!?
吳萱娘嗔怪:“傻孩子,說的什么話!”順勢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她的背,“你爹如今整日忙于冶鑄事務,十天半月也見不著一面,你舅父雖說也是親人,可終究隔著一層,這偌大的吳家,真正相依為命的,不就只有咱們娘倆嗎?你若是有個好歹,叫為娘的可怎么活?”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連一旁的銀花都暗想從前莫不是誤會夫人了?畢竟跟小姐是至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再狠再冷,又能狠到哪里去?
吳碧秋依偎在母親懷里,被她身上的熏香熏得頭暈,心里卻覺得溫暖,不愿離開。
吳萱娘忽然皺鼻子嗅嗅,嘀咕道:“哪里來的酒味?”
吳碧秋微笑解釋:“昨日夜里不退燒,銀花便拿了烈酒給我擦身子散熱,還未來得及沐浴,讓娘聞著了。”
吳萱娘點點頭,并不多疑,只叮囑道:“雖是土法子,有用便好,只是酒氣傷身,既退了熱,回頭好好沐浴一番才是?!?
母女倆又說了些體己話,吳萱娘細細問了病情,吃了什么藥,睡得可安穩,殷殷叮囑銀花如何照料,室內氣氛竟是難得的溫馨和睦。
接著,吳萱娘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愁苦:
“秋兒,你這次病得厲害,可知為娘嚇壞了?我一想到你日后還要去那海上漂泊,風高浪急,缺醫少藥,若再有個頭疼腦熱,身邊兒連個丫鬟都沒有,娘這心里就跟針扎似的!”
吳碧秋身體僵住,她沒有接話,沉默聽著,方才那暖意淡了下去。
吳萱娘見狀,只當她聽進去了,心中暗喜,她揮揮手差了下人出去。待到室內只剩母女二人,她更加推心置腹,她聲音里都帶著哭腔:
“秋兒啊,聽娘一句勸,那遠洋的船,咱就不上了,家里已經使了銀子替你打點通融,總能想到法子讓你留下,你一個女兒家,何苦去受那份罪?”
吳萱娘拿起娟帕,拭了拭并無淚痕的眼角,繼續道:“那張家的婚事,多好的歸宿,張家管著皇京民營漕運,家大業大,張緒那孩子你也親自相看過,人物齊整,行事穩重,年紀輕輕已能獨擋一面,是個極有前程本事的。你嫁過去,便是嫡長媳,將來必要執掌中饋的?!?
說道此處,吳萱娘儼然已經變了音調,方才那般憔悴與心疼無影無蹤,她句句“懇切”,字字為女兒著想,描繪著誘人前景。
吳碧秋緩緩直起身子,她聽著吳萱娘仔細梳理個中好處,一時間胸口悶塞,被那熏香熏得氣喘難當。
“到那時候,咱兩家的生意往來,豈不是更上一層樓?張緒對你有情有義,你安安穩穩留在皇京,嫁入高門,過那受人尊敬的日子,和和美美,豈不勝過在海上顛簸千百倍?”
吳萱娘見她依舊不答,耐心耗盡,不免焦躁,神色也越發淡漠,帶上幾分逼迫:“秋兒,你倒是說句話呀!娘這都是為了誰?難道還會害你不成?你年紀不小了,不能再由著你性子胡來!這樁婚事,于你,于吳家,都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她盯著吳碧秋的臉,等了幾息,室內靜得令人悚然。
“好,好得很!”她從鼻中哼出冷笑,剜了吳碧秋一眼,“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主意大了,連娘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說完,她不再等吳碧秋搭話,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華麗裙擺帶起一陣浮塵,陽光照進來,空氣也顯得骯臟。
吳碧秋坐在床上,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臉上不悲不喜,片刻,她照舊晨起。
仔細沐浴一番,酒味和噴香的頭油味被悉數洗盡。她不顧銀花勸阻,徑直去了廣濟堂。
藥堂里是再熟悉不過的草藥清苦氣息,總算叫那紛亂心緒平靜些許。
心中郁郁難舒,正對著醫案出神之際,兩聲清脆呼喚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