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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站在原地,許久微動,手上還殘存著那細膩溫軟的觸感,他眉頭微皺,眼底情緒復雜難明。
良久,他松開緊咬的牙關,背著暮云霞光,也下山而去。
秀秀一路倉皇,逃也似地回到錦心園,心還在怦怦跳,“喵嗚”軟糯叫聲拉回她的思緒。
慶哥兒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正翹著尾巴,親昵蹭著她的裙角。
秀秀當即蹲下身,將慶哥兒抱進懷中,行至美人榻坐下,指尖輕撫小貓柔軟溫暖的皮毛,心緒才漸漸平穩(wěn)下來。
她把慶哥兒稍稍舉高,用額頭抵著它毛茸茸的腦袋,閉上眼,像是問它,又像是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還好他不上船。”
慶哥兒無法回應,只是舒服得瞇起眼,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聲,尾巴尖兒愉快擺著。
一人一貓,溫暖靜謐,彼此依偎在漸臨的夜色里。
秀秀仿佛歇下千斤擔,長長舒了口氣,殊不知,周允下山后,并未獨自離開。
日頭已沉下大半,周府息心園的竹簾半卷,桌上已擺開棋盤,黑白子錯落間,戰(zhàn)局初開。
與平日閑散對弈不同,這回周允落子極快,氣勢洶洶,分毫不讓,兩刻鐘,便將李聿殺得片甲不留。
難得李聿輸了棋卻沒喪臉,進學的喜悅尚未全然消退,看什么都順眼。
他一邊收拾棋子,一邊兀自笑道:“不然兄今日好生厲害,我竟毫無還手之力。”
周允不語,只將手中一枚棋子投入棋罐,清脆一聲。
晚風適時拂過庭院,送來清新草木氣息。卷簾被小廝放下,李聿興致愈高:“如此良辰美景,最宜把酒言歡!”
周允默不作聲,瞥他一眼,意思很明白:沒興致。
李聿渾不在意,眉梢都帶著輕快,湊近道:“贏了棋還不請吃酒,天下哪有這般道理?未免太不近人情!”
周允靜默片刻,終是吩咐來興洗院:“把息心亭收拾出來。”
來興應了聲,剛要退下,忽又想起什么,躬身請示:“少爺,荷葉已經(jīng)用完了,您看今晚的湯……”
周允微微一頓,眸光略沉,只淡淡道:“不必了。”
來興心下明了,不再多言,自去安排。
不多時,息心亭中的石桌上便擺開幾樣精致卻并不鋪張的菜肴:一碟醬汁牛肉,一尾豉油蒸鮮魚,一盤清炒豌豆苗,另有一盅火腿菌子湯,一碟油炸蠶豆小食。
梨花白被燙得溫熱,倒入白瓷盞中,酒液清澈。
最后一絲天光將盡未盡,天邊一彎極細月牙已悄然升起,清輝淡淡。
二人對坐,李聿先是品評了一番方才慘敗的棋局,又說了些近日京中趣聞,周允一言不發(fā)。
兩杯溫酒下肚,李聿白皙面皮泛起紅暈,說話愈發(fā)沒了拘束。他忽然傾身,帶著幾分促狹笑意,壓低聲音問:“不然兄,我瞧出來了,你對秀秀姐姐……可不一般。”
周允執(zhí)杯的手,在半空驀地滯住。
他低垂眼睫,看向杯中晃動的月影,新月纖細清瘦,一彎銀鉤冷冷清清,像她蹙起的眉。
周允沒有應聲承認,也并未出言否認,他輕晃手中杯盞,透明的酒面泛起漣漪,將那月影攪得扭動、破碎。
李聿見他這般情狀,心中倒是篤定七八分,乘勝追擊:“男子漢大丈夫,喜歡便是喜歡,有何不敢承認的?”
周允倏地將手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他嗤笑一聲:“滾滾紅塵,還缺我這個掃把星去湊甚熱鬧?”
“呸!”李聿聞言,酒意上頭,竟是難得板起了臉,聲音也跟著拔高,“什么掃把孤星!周祖母是壽終正寢,伯母是產(chǎn)后體虛久病難醫(yī),儀妹妹是急癥夭折,哪一樁,哪一件,跟你扯得上干系?外頭混賬胡說八道,你豈能也往自己身上攬?”
亭中霎時安靜,話音落地有聲,片刻,唯聽得池邊偶爾傳來幾聲蛙鳴。
李聿說完,見周允臉色在燈籠下顯得過分嚴肅,眼神沉靜漠然,他當即便醒了大半酒意,懊悔不迭。
他抬手一拍腦門,急道:“不然兄,我、我真是喝多了,滿嘴胡吣,這張臭嘴真該撕了去!你千萬別往心里去!我自罰三杯!”
周允卻置若罔聞,自顧自拿起酒壺,給自己和李聿各斟滿一盞。
他端起自己那杯,平靜得很:“陳芝麻爛谷子,我還跟你討這個理么?”說罷,他仰頭飲凈杯中酒,辛辣入喉,浮在胸口一絲暖意。
李聿見他如此,心下稍安,卻更覺愧疚,連忙轉移話題,又繞回原地,追問他:“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姐姐,好歹給句痛快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