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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好戲連臺,道長且慢。
◎易斥銅門難斥魂,易拂云靄難拂塵。◎
女子歌聲清麗悠揚,泠泠淌至耳中,秀秀不由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另一艘朱漆畫舫緩緩駛來。船頭立著一白衣女子,正啟唇輕唱。廣袖隨風曳動,弱質纖纖,婀娜似三月新柳。
船面之上,幾位錦服儒袍的公子圍立笑談,那船正朝這邊駛來。
歌聲愈近愈清,卻又戛然而止,取之以模糊不清的交談。
原來對面一行人中,竟有李聿在書院的舊識。
周允闔目靠在窗邊,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閑散模樣;秀秀按兵不動,只豎起耳朵細聽外頭動靜。
誰料片刻后,船頭驟起一陣哄堂大笑,夾雜著刻意拔高的尖刻譏諷。
“......李聿那小子,果真來了!”
秀秀眉頭微蹙,稍作思忖,起身欲出船艙看個究竟,卻被一只手攔住了去路。
周允不知何時已睜開眼,不情不愿站起身,將她拉至身后。
恰此時,艙簾掀起,吳碧秋與楊欽一同進來,正欲探看。
四人前后出了船艙,湖面迎風吹來一串笑語。
只見對面船上為首的藍衫書生用折扇遙指李聿,對同伴朗聲道:
“商賈之家,錙銖必較,滿身銅臭,竟也敢來考取功名?莫不是想著銀子能買通學政大人?可笑!太祖年間,商人可是連讀書科考的資格都沒有!”
李聿面紅耳赤,在袖中攥緊了拳頭。葉文珠在一旁氣得跺腳:“你們休要胡說!”
船上另一位駝背的年青男子見周允出來,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喊道:
“我當是誰撐腰,原來是周少東家,怎么,今日是要聯合金鼎軒,把生意做進考棚里了?”他故意拖長語調,摸著下巴,“外人面前裝不熟,誰知道你們兩家背地里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忽地壓低聲音,刺耳獰笑:“莫不是......她釗虹也給你燒紙人續命?”
言罷,對面船上爆出一陣肆意的哄笑。
秀秀頓時橫眉,杏眼圓睜瞪向對面。她氣沖沖扭頭看向周允,卻見他仍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做派,仿佛那些污言穢語只是過耳之風,心思不知在何處飄蕩。
怪人。活脫脫的怪人。
旁人都指著鼻子罵到臉前了!
聞得此言,葉文珠再也按捺不住,柳眉倒豎叱道:“蔣文!你家生意比不過周家,凈使些腌臜手段,便以為旁人都同你一般下流了?”
秀秀心頭一跳,蔣文?原來此人正是年前與周家結怨的蔣氏之子。
理智在耳邊低語,她是釗虹義女,一言一行都系著干娘顏面,更該謹言慎行。可對著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謹慎有何用?污言潑在干娘身上,謗語臟了金鼎軒門楣,她豈能袖手旁觀!
她上前一步,將葉文珠和李聿護在身后,目光清亮,利刃出鞘,直直刺向對面一船人。
“各位公子,我弟弟是正正經經讀書考試,一不偷二不搶,礙著諸位何事?倒是你們......”
她的視線一一掃過對面船上的華服玉冠,唇帶譏誚:
“左一個‘商賈’,右一個‘銅臭’,怎地,你們身上的綢衫、頭上的玉簪,可有一件不是經商所得?難不成是天上掉下來的?”
說罷,秀秀轉身面向蔣文,神色肅然。
“蔣公子,莫非你蔣家開的不是鋪子,是善堂?莫說金鼎軒與周家行事光明磊落,便是真有什么,也輪不到你來嚼舌。有人自家心思不正、生意也不中用,便跑去文人堆里伏低做小。”
她刻意頓了頓,意味深長:“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便罵爺,我看你這書,才是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話音落水,湖面一時寂然。
她秀秀嗓音不卑不亢,語速平穩,字字像刀子,剮得蔣文臉色恰似被凍壞的青皮蘿卜。
周允依舊淡定立在艙門前,袍角被湖風輕輕拂動。他眼神在她身上幾經流轉,從緊繃的肩頸到緊抿的朱唇,最后在她微紅臉頰上凝定,眼底深不可測。
蔣文被當眾揭了底,羞惱交加。
蔣家世代為商,到了他這輩,其父蔣登砸下重金請師攀情,一心盼兒入仕、改換門庭,只可惜他蔣文并非讀書的料子,只得日日混在這群書生堆里賠笑臉。平日被暗諷幾句便罷了,如今竟被一個不知何處冒出來的丫頭當眾戳破,他頓時惱羞成怒,指著秀秀厲喝:
“哪里來的潑婦,這般毫無教養,也配在此饒舌?”
李聿一下子惱了,將秀秀攔在身后,朝對面斥道:“蔣文!你知不知廉恥?!如此公然譏諷、搬弄是非,可是圣人所教?”
對面船上眾人皆作壁上觀,只等著看好戲。
葉文珠氣極,一眼瞥見舷墻邊正擱著一只她方才拿出來的蓮蓬,她想也未想,抄起便砸。
“咚”的一悶聲,蓮蓬正砸在蔣文腳背上。
“好你個丫頭片子!”蔣文跳腳大罵,環視四周想找東西還擊,卻見手邊空空,正欲喚小廝,倏然空中一聲銳利鳥鳴。
眾人抬頭,但見一只白鷺悠然展翅掠過。
一灘新鮮、溫熱、黏糊之物,不偏不倚,正落在蔣文剛剛抬起的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