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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眼,她正躺在一間樸素清凈的寮房里,渾身酸軟,頭昏腦漲,釗虹正在桌前坐著,黃鸝、翠鸞皆在一旁。
隨后,她見釗虹快步走來,問道:“可還難受?”
她躺在床上微弱地眨了眨眼,想搖搖頭,發現稍微一動,便又暈眩。
釗虹解釋道:“這回多虧了寺里的長岄長老,你可知自己聞不得濃香?”
秀秀眉頭一動,疑惑不已。
“聞了信香濃烈之氣,便會頭暈目眩,胸悶氣短,嚴重了還要反胃嘔吐。長老說這叫‘香敏癥’,脾肺虛弱,不耐香燥?!?
想來是方才在香爐前靠得煙霧太近,這才一時天旋地轉暈了過去。秀秀聞見此時房中仍有一陣淡淡的香云之氣,她輕聲問:“這是在寺里?什么時辰了?”
釗虹一一作答:“正是寺內寮房,你已昏睡大半個時辰,現下未時,剛過正午,日頭還早呢?!?
“我既已醒,香也上過,咱們回去罷?!毙阈阏f罷欲起身,被釗虹緊緊摁下。
“你且老實躺好,心里掛念著多少都先拋出去,再怎么緊要的事兒,也得排在身子后頭不是?”釗虹柔聲道,“先吃完藥,歇息歇息再說其它。”
秀秀正欲開口,門外響起紅鶯的聲音:“夫人,周公子已經把藥送來了?!?
周公子?
秀秀尚未來得及疑惑,釗虹朝旁邊使了個眼色,翠鸞開門把藥端至床前,伺候秀秀服藥。
數十顆極小的黑褐色藥丸,分次隨水服用。
釗虹開口,語氣里盡是滿意:“說來也是巧,今兒所幸不然正在寺里,否則還真不知如何是好。這孩子也是個靠得住的,長岄長老問了診,他二話不說便下山取藥,這才多久,便姜藥給送到跟前。”說到此處,她笑道,“秀秀,這聲‘哥哥’你可真是沒叫錯!”
話音剛落,秀秀“噗”地從嘴里噴出一口水,止不住地咳起來,翠鸞連忙上前輕拍她后背。
“好端端地,怎還嗆著了?”釗虹掏出帕子給她。
秀秀又咳了一陣,朝翠鸞擺擺手,勉強開口道:“喝得急了,沒順過氣兒來?!?
窗外,周允正人高馬大站在墻角,悄然挑起眉稍。
適逢午后,陽光明媚,他從山下一路奔上來,渾身仍散著熱氣,臉上也帶著幾分往日少見的和煦。
他今日過來,是為了他的“紙人替班”,每月十五,他須得來寺里給他的童子替班們上香。
他對此煩躁不堪,也不甚在意,但他的命不全是自己的。
往日,他定是上完香便速速離去,可今日,誰料又遇見她?
人倒在他面前,總不能見死不救,四下都是女子,抱她進房也實在是無奈之舉。來興生病,尚且要背他上山,何況這是寅生的姐姐,也算是他妹妹。
至于下山取藥……
仆夫駕車回城,定是要比他騎馬慢得多。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云霧寺做了這等好事,就當是他積德行善罷。
除此以外,再無其它。他周允對天對地對神佛發誓。
周允在窗邊墻角凝立不動,琢磨一番緣由,心下稍安,又聽見窗內已然安靜無聲,這才轉身走開。
待秀秀服下藥又歇了半晌,香客漸稀。
釗虹一行人預備回府。
幾人又犯了難,一路石階下行,秀秀走兩步便又覺頭暈氣悶,咬牙被兩個丫鬟攙著,在路邊石凳上坐下。
釗虹在一旁隱隱擔憂:“在寺里多住幾日,把身子養好再回去也不遲?!?
秀秀坐在石凳上道:“無妨,山不高,這就到了。”
“叫駕車仆夫背你下去?”
秀秀猶豫之間,身后一陣清冷低沉的男音響起:“嬸母?!?
釗虹一驚:“不然,還以為你早早下山去了。今日之事,多虧你跑一趟?!?
周允輕描淡寫:“舉手之勞。”他頓了頓,“方才與長老多下了兩盤棋,便遲了些?!?
釗虹眼睛驟然亮起:“這可不就是現成的好幫手?不然,秀秀現下身體不適,你背她下山可好?”
周允心中一滯,并未應答。
見秀秀默不作聲,面帶躊躇之意,釗虹只當她礙于禮數規矩,低聲相勸:“那些三從四德、綱常名教,可都是些作繭自縛的東西,四下無旁人,管他是公子還是仆人,先下山才是正事?!?
秀秀抿了抿唇,她哪里是因為勞什子的禮教,她顧忌的,是這個人啊!
無奈之中,她朝釗虹點了點頭。
太陽西偏,路上安靜無言,釗虹不緊不慢打頭陣,小廝開路,丫鬟緊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