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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也被乍然出現的老爺爺搶了心思,不再管天上的紙鳶,靜靜盯著看,只見老道長飲罷長嘆:“夫人心善,甜水沁煞,欠您一因果,夫人若是不嫌棄,可容老夫為周府卜上一卦?”
葉青嵐頷首一笑,悉聽其便,把道長往亭子里請,靜候一旁。
老道從袖中取出兩枚锃亮銅錢,正要占上一占,卻見身下跑來一童子,軟糯小手正牢牢攥著青衫一角。
道長低頭,周允中氣十足地說道:“老爺爺,給我看看可好?”
葉青嵐上前阻攔:“允兒,來娘親這兒,切莫打攪道長。”
老道長卻是哈哈一笑,道一句“無礙”,順勢把小團子抱至石凳,卻無意中瞥見了周允頸后的那枚朱砂胎記,不禁面色一冷。
道長繼續占算,銅錢竟在石桌之上躍動而起,生生裂成兩半,他倒吸一口涼氣,神情鄭重:“夫人,不足為外人道也,還請攜令郎引至私密處,在下一一奉告。”
葉青嵐一臉狐疑,卻也還是照做,邀人進了屋里,落座后又清退下人,只見道長緊眉捋須,便問道:“莫不是兇兆?”
道長看著坐在娘親懷中的小團子,忡忡開口:“這孩子,可是向那碧霞元君求來的,生辰在除夕?”
葉青嵐一聽,此事竟被說中,更不必提與周允相干,頓時急張拘諸,忙問:“與這孩子有關?”
道長長長吁嘆:“元君垂慈,袖漏仙桃一枝,童子乘爆竹驚雷而生,容止出眾,聰穎非凡,奈何暮春三月,東墻桃夭破墻而出,耳冷心灰百不聞,命薄如紙,刑克六親,十歲必夭!”
此話一出,葉青嵐面色煞白,癱坐在椅子上,一不留神,周允從其懷中滑至地面,仰頭道:“娘親,我想去放紙鳶。”
葉青嵐手抖身顫,摸摸周允的頭頂,柔聲細語:“去吧,當心些……仔細莫要摔倒。”
說罷,周允便跑出門去,這紙鳶一飄就飄到了傍晚。
日落西山,周四海從鋪子回來了。
“胡吣!”周四海豎眉冷喝,自帶一股肅殺之氣,“哪里來的江湖騙子,竟連這等胡話也敢亂說?造口業事小,也不怕反噬!”
“貧道分文不取,談何行騙!”老者慨嘆,“可憐這可愛小人,明明有法子活下去,唉!愚昧啊!”
葉青嵐連忙上前,語氣哽咽,眼里還帶著下晌哭過的痕跡,說道:“還望道長老前輩指點迷津。”
道長細細說道:“即日起,四時八節燒紙人替災,不過生辰,不入紅塵,若熬過及冠,取字‘不然’,或有一線生機。”
于是,這周府便開始了年復一年的祈愿。
春分彩衣人,夏至青紙婢,秋分金箔影,冬至水墨仆。
于是周允便在這紙灰飛揚中,順利長至六歲。
誰知這一年噩耗接連而至,祖母病故,胞妹夭折,娘親難產而亡。
“天煞孤星”之名不脛而走,街鄰四方都知道了周允克六親,掃把星,孤煞童子命。
周四海聽見這些話會發火,會告訴周允你不是。
周允問:“那為何還要燒紙人?”
周四海不說話了,對周允而言,他爹的沉默比紙人還可怕。
他在流言蜚語中默然度日,竟安然度過了十歲生死關。
一眨眼,周允及冠了,正式成為“不然”,周不然背負著三條至親性命,走到了二十歲,賢達五年的臘月二十。
這日,周四海果真將兩個模樣清秀的姑娘送到息心園。
周允不抬一眼,只喚一句“來興”。
來興哭臉到他跟前,唯唯諾諾開口:“少爺,老爺特地說了,要是還像之前那樣,便把我扔出周家……”
周允指尖銜著一黑一白的棋子輕轉,道:“誰是你主子?”
“奴才自小跟著少爺,”來興五官皺作一團,看起來像是沒了法子,快要哭出來,“在府上長大,也離不開少爺了!”
周允放下手中棋子,起身走向廳中。
兩個姑娘都垂首屏息,含羞帶怯。
“走罷。”他不帶一絲溫度地開口,“銀錢少不了你們的。”
說罷,二人紋絲不動。
周允擰眉,駐足片刻,便徑直出了門。這一去,便再沒回來。
他在冶鑄坊待了四日,和冶坊兄弟們吃一樣的飯,住回他住了四年的小屋子。
十二歲那年,周允說什么也不肯再去學堂,李先生三度登門勸學,周四海氣得抄起笤帚打他,最后笤帚在手里舉了半天,還是沒落在他身上。
從那時,他一頭扎進了自家的冶鑄坊,這一待就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