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蜷在被子里,蜷在阿媽的掌心中。
“閉上眼睡了。你在家里,在家里就沒什么好怕的。有阿媽在。”阿媽重復(fù)說,“有阿媽在。”
她的眼皮漸漸松了,阿媽起身出去。她仍未入睡,腦海中走馬燈回放老叔公死去時扭曲的臉。天還亮時周予就走了,她母親駕車來接她。周予不似她這樣害怕,周予成長在更光明的世界。分別前,周予牽住她悄聲說:“別怕,我們沒做錯什么。”
她也知她們沒做錯什么,只是心里總隱隱生出懷疑,是十八年來哺育她的一切在責問她,是這座在黑夜中無法瞑目的村莊在責問她。
她是否錯了?她是否該為老叔公的死負責?
祠堂內(nèi)的事,大人們問起,她們一口咬定是無緣無由的突發(fā)惡疾,其余當然不能說,可既是沒有錯的事,為何不能說?明明是感到幸福的事,為何當頭扇她一耳光,用惡狠狠的死亡?
她背負上了秘密,覺得這秘密太重,這黑夜太長。
有人聲。雜亂亂的。她立刻凝神聽,耳朵提起來,心也提起來。
窗外泛起光亮,樓下院里開了盞照明燈。
有好幾個人來了。腳步聲疊著腳步聲,話語聲疊著話語聲。
“是說應(yīng)該跟囡仔無關(guān)嘛。”
“對嘛。小孩子知道什么。”
“也不小了喲,不是有18了?都可以嫁人生囝仔的年紀了。”
“阿禮呀,我們也不是來問責,只是現(xiàn)在人沒了,我們這些做兒孫的,連最后一面也沒見上,你要不叫阿妹來,跟我們說說,到底老人家臨走前是怎樣情況?”
是阿爸的聲音:“事情太突然了,囡仔也嚇到,明天還要回學校去讀書,馬上要考試,讓她先去睡了,也免得添亂。”
泳柔躡手躡腳下床,摸黑到廳里去,伏低身子躲在窗下偷望院里,來人四五個,有老有少,年輕的幾個她沒見過,老的幾個是村里跟老叔公血脈近的。阿爸拆了一包煙,逐個給人遞,余下半包塞到最老一個的懷里去了。
難聞的煙味竄上來。
最老那個說:“下午時候還好好的,在村里到處走。天天沖涼水澡也不感冒的人,說沒就沒了。”
有個年輕點的講話陰惻惻:“從來也沒說心臟有不舒服,忽然一下子發(fā)作就要了命了。臨死前沒磕到碰到,也沒人推他打他,我說這事情奇怪。”
阿媽開口了,帶些不自然的笑意,聽來話里有刺:“也不奇怪呀,都100歲的人了,現(xiàn)在年紀輕輕的都有忽然梗死的。再說,也不可能有人故意去推他。”阿媽的嗓音夾在這場煙臭繚繞的黑夜對談中,亮得扎耳。
“對啦。阿禮家這個妹仔很乖,不會說謊。不過她那個同學是什么來路,家里做什么的?”
那個年輕的又說:“說不說謊的,反正是死無對證。”
阿媽的聲音拔高了:“我說這位阿兄,你講什么?你意思是說我女兒把老人家害死了?”
“我也沒這意思,我是說,人都死了,話還不是都你們說了算。”
“我告訴你,我女兒絕對不會說謊!我們從小科科考第一的,中考也是全島第一,下星期馬上高考了,要考全國最好的大學的……”
男人的清痰聲打斷了她。阿爸說:“少說幾句。”
又是另一個聲音:“都是一個村的,認識一輩子了,阿禮、阿柔都是我們看著大的,要一個說法,不算過分吧,阿禮老婆?老人家是脾氣不太好,阿柔年紀小,這個年紀最叛逆的,出事情的時候有沒有頂了他幾句……”
阿媽搶白說:“有完沒完了?我講句難聽的,撞上這種事,是我們要嫌晦氣……”
“好了!”阿爸再次惡聲打斷,轉(zhuǎn)去對著外人,又不是那樣腔調(diào)了:“這樣吧阿叔,這次身后事的酒席,從守靈到頭七,我來安排。其它有哪里用得上的,你們講一聲。”
泳柔在樓上聽得心焦。阿媽是為了護著她,卻沒人護著阿媽。阿爸總是這樣,輕易就給人占便宜去,那一次不也這樣?分明是那個男人想賴掉飲料錢,阿爸反倒當著外人面罵她。
“多謝你了阿禮,有你這句話,我們心定些,老人走得也安穩(wěn),他那一點棺材錢,辦不了什么事,讓他冷冷清清走,我們這些后輩怎么忍心?”
“先別謝,我還沒答應(yīng)的!”一向在村里與人友善,也從不計較些小虧小欠的阿媽,這次卻不肯退讓了,“你們這不是敲竹杠?事情我們背了,外面人家怎么想我女兒?還真當是讓我們害死的了!”
“阿香,老人剛走,你這樣講話就太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