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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站在窗外等她,見此情狀,眼中浮現困惑。
她們一同走下教學樓。這幾個月來,每逢周六放學,她們都一起走到校門口,走下學校所在的半山坡,走到輪渡碼頭,然后道別,周予去乘船,泳柔拐道沿海公路回村子去。她們總是走得比別人要晚些,泳柔會在座位上磨蹭至周予在教室窗外出現,其她同路的朋友早不見影蹤,泳柔有時察覺大家有種共通的默契,不去介入她們的世界,她又懷疑這只是她自己的遐想,用來佐證這個小世界的存在,用來佐證她與她之間在大家眼中有點特別。
特別嗎?
“下周不是還天天都見嗎?”周予不解她和同桌的鄭重告別。
“這是最后一次說下周再見了,你懂不懂?真是跟你說不通!”說不通卻還是要說,無話不說,周予有時懂也裝作不懂,故意要她嗔罵,她也知周予在裝,兩個人樂此不疲地故意踩到對方圈套里去。
走到碼頭入閘處,應是到了告別時候,周予在閘前回頭看她,兩個人在溫熱海風中站了片刻,誰都不說再見。
周予的眼里明明有笑,嘴角卻都不彎,一本正經地說:“你是不是也該抱我一下?”
“不抱!拜拜!”泳柔扭頭就走,知道周予不會就此罷休,余光里果然見她尾隨上來,心里高興,嘴上卻裝作嫌棄:“干嘛?坐你的船去。”
“不去。”
“那你跳海,游泳過去。”
“不游。”
“你不會游泳!旱鴨子!”泳柔故意走得快了些,嬉笑著回過身倒退著走。
剛下過六月的偶陣雨,世界透亮,一片碧藍,她們走在沿海公路,像兩尾前后追逐的小魚,在遼遠天地中,擺動著往前游去。
“旱鴨子,干嘛一直跟著我?舍不得我呀?”
“嗯,舍不得你。”
泳柔臉一紅,急忙轉身背對,有意報復:“反正下周還天天都見。”
下周就不再是這樣光景了,高考一結束,家長們都會來,幫她們將宿舍的行李全搬回家去。泳柔走在前面,嘴上逞能,心里卻也不舍,但愿時間無限拉長,再晚些告別。
她慢下腳步,周予趕上來,走到她身旁,牽了她的手,說:“我送你回家。”
她原本想說,你這路癡,把我送到了家,自己找不到回碼頭的路怎么辦?又怕說出了口,周予真就馬上登船走掉,因此拽牢了掌心里的人,左思右想,最終只說:“好。”說完,覺得自己太過順從,悔得兀自紅了臉。
她要她陪她走這段路,只恨這就是最后一次,恨這條路有盡頭,她的手指扣進她的指間,心里有些什么滿溢出來,幾乎希望她們骨血相融。
奇怪學校離家這樣近,從前倒不覺得。
村子臨近了,有幾個大人在村口老樹下閑坐,泳柔與他們問好,誰家叔伯,誰家姨嬸,以及——“老叔公好。”泳柔的嗓子緊了,老叔公坐在人群中間,盯死了她,目光怨毒,沒有應答。他幾乎沒有頭發,裸露的腦殼上長了幾灘霉菌般的斑點,整個人彎折了,駝得厲害。再過幾月,他就要滿100歲了。
叔伯姨嬸們問了她幾句高考的事,她如實應了,老叔公閉上眼睛,發出的聲音像一口濃稠的老痰:“就不該讓女的考學,世道全壞了。”
大人都當沒聽見他說話,繼續笑笑談談,恭敬地遞盞茶給他,泳柔趁機拉著周予走過,聽見身后眾人復又談起新的祠堂:“那正廳的玄武,坐北朝南,這是有講究的,叫水纏玄武,遇水發財……”
周予低聲說:“這老叔公,上次我們在媽祖宮也見過。他是不是不太喜歡你?”
“他一直不喜歡我。”
“為什么?”
“所有女孩子他都不喜歡,不過好像尤其不喜歡我,我成績好,他說我太好強,說女的壓男的一頭,都不是什么好的,將來都要克死人。他也不喜歡我媽,說我媽惡毒,故意不生兒子。算了,不說他,反正他也活不了幾年了。”
泳柔晃著周予的手,兩個人越走越慢,村里不過那么兩三條土路,六七條巷弄,她們翻來折去地走,時不時還要避人耳目,免得被大人拉住寒暄,尤其怕遇到大伯,或是以方光耀為首的那幫討人厭的年輕男孩,經過大伯家院外,泳柔聽見那熟悉的嘹亮嗓音在院內響起,嚇得立刻拉著周予跑進小巷,兩個人東躲西藏,與世界玩著假想的躲貓貓,假想她們共同躲進了某個誰也發現不了的角落,某個只有她們的角落。
蕩了幾轉,泳柔想到新的去處,提出要帶周予去看新宗祠,其實去哪里都無所謂,她只想與她一起躲得久些,她們繞最遠的路,走到村委會附近,那從前宗祠的舊址上,果然已修起新的廟,柱上未干的朱漆鮮赤如血,大門匾額金色題字:方氏宗祠。
門上未落鎖,她們直往里進,宗祠內空曠無人,庭院正中果然是那個什么勞什子風水陣,實際只是個假山池塘,裝著電力驅動的水風車,攪弄出汩汩的水聲。周予指著池塘邊角的擺飾,說:“有只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