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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一扭回頭去望客廳里頭,“你的電話。”方細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正在震動,虞一踏過去拿起,“好像是你男朋友。”
手機遞到方細手里。“水鴻”二字在屏幕上閃爍,她每每看見都覺變扭,可他說情侶之間連名帶姓就太顯青分。
他在那頭的聲音似平靜中有巨大暗涌:“喂?方細。我爺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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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少有這樣齊人的家庭會議,只缺大姑公婆與小嬸三個,大人們在大伯家的廳堂內齊聚,高高低低坐著站著,大伯與小叔盤踞主位,正是本次會議的主要發言人。
氣氛焦躁,頗有怨懟。
大伯高聲叫:“我們方家一向都講男女平等的,也從來不嫌貧愛富,關鍵是這姓馮的咋好意思提嘛!大5歲,還是結過婚的,要來嫁給人家頭婚的長孫,這不是欺負我們姓方的?”他氣得臉上下垂的肉都在抖。
小叔接腔怨道:“還不是大嫂傻?就不該可憐她,叫她到祠堂工地上來送飯。她也太不知感謝,怎么能勾東家的兒子。”
大姆本就心焦心碎,一聽這話,更加雨打風吹去,身子歪了,倚著身邊人,眼神都有些癡了,“那我阿輝年紀輕,樣貌心地又好,在外頭給人女孩子看上也正常呀!我怎知道……”
泳柔與光耀一同躲在廳堂外花窗下聽墻角,一聽大姆這樣說,她心里失笑,想真是母不嫌子丑。
她阿媽扶住大姆,探頭去問:“怎說是可憐?這個女孩子結過婚,那是老公死了?”
“不是,她是給人退貨的!”小叔不耐煩地一揮手,將手中煙蒂摁滅在茶幾桌板上。
“退貨?”
“嗯,嫁過去三年肚子都沒動靜,男人就在外邊另外跟人,那外邊的生了個囝仔,她就被退貨咯!是按的老習俗,先辦酒,懷孕了再領證,人家把她退了,連張離婚證都不用打,一分錢都不出。”
“啊呀,什么貨啊貨的,小叔你講話太難聽。”阿媽想說兩句公道,但聲音低去,氣勢太弱,終歸是不敢。
“什么難聽!”大伯就勢發作,愈發激動起來,“他們家現在不就是緊著阿細跟水鴻這單事,知道我們不好拒絕,想逼我們就范娶她進門!什么守孝?那水鴻他阿公仙去,水鴻是正經溫姓內孫,按規矩守孝是應該的,那個馮秀,她是姓馮的,一個外姓的外孫女,出山都不用去送,有什么好講守不守孝的?”
“對,水鴻守孝是應該。”一講到這位乘龍妹婿,小叔復又像個知書講理的城市人了,“阿細,我看你還是盡快跟水鴻講定結婚的事,溫家也著急,水鴻他阿公死了,一年內不結,就得等三年,你都要30了,我看就趁這次,趁熱把婚事定一定。他們家的態度也很明白了,你嫁過去,肯定會好好對你。”
細姑獨坐一旁的單人椅,始終不發一言。不發一言的還有泳柔的阿爸老三,他站在門邊角落陰影處抽煙。
溫水鴻的爺爺死了。泳柔第一次聽說這個人物,仿佛這個人物的存在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宣告他的死訊,宣告生活必須有所進展,她的細姑必須得和那個溫水鴻談婚論嫁。溫水鴻原是馮家村出身,泳柔也這才知道。更巧的是,光輝近來談的女朋友馮秀,正是溫水鴻的堂姐妹。家中老人去世,按嶺南農村習俗,一年內需將紅事辦妥,不然,三年內都不得嫁娶。
光耀湊在她身邊,嘀嘀咕咕數了半天:“我哥這個女朋友馮秀,細姑父的阿公是她外公,她又跟馮曳是同一個阿公……那馮曳跟細姑父有血緣關系嗎?”
“這都算不清?沒有!”泳柔不耐煩地擺手示意光耀閉嘴,以免影響她聽大人們說話。
大姆毫無主見地嘆氣:“那現在怎么辦?阿細要跟水鴻結親,我們兩家也就算親家了,人家說要親上加親,我們怎么拒絕?難道真要光輝娶那個馮秀?”
大伯一拍膝蓋:“不行!”
“怎么不行!怎么不行!”方光輝嚎叫起來。他一直埋頭坐在他母親身邊的扶手上,是廳內唯一的小輩,此時商議的是他的婚姻大事,可他只有時不時發性子一般地嚎叫幾句,壓根講不出半句有條理的話。
大伯喝他:“閉嘴!”光輝也就不敢再嚎了,繼續埋下頭去,悲憤地嗚嗚咽咽著,臉都漲紅了。
泳柔在外頭冷冷地看著,心下想,真不知這個馮秀姐是何許人,是怎樣的豬油蒙心才能看上光輝這樣軟弱蠢笨的男人,要換了是她,必得站出來為心愛之人大鬧一場。
小叔指點道:“那個馮秀哪里好?年紀大結過婚就不說,書也沒讀多少,喏,你問你細姑。阿細,你記不記得?她小學跟你是一個班的,對了,你們是同年嘛,83年的。別說高中,她讀初中了嗎?”
細姑終于扭過臉來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別開目光,好似一眼都不想看,“忘了。再說吧,我先走了,學校還有事。”她起身往外走。
小叔忙不迭聲喊:“誒,你別走呀,不說那個馮秀,你跟水鴻的事才要緊!你快跟水鴻約個時間,我們兩家一起坐下來好好商量。”此次他特意從市里趕回來,正是著緊與溫家聯姻的事。那邊廂細姑還未與家里人提起,他已一頭熱地張羅起來,哪知同時撞上光輝與馮秀的事,溫家借機開口,要在一年內把兩樁婚事辦結,大伯大姆公婆兩個這才知道了寶貝大兒與離異女子戀愛的事,鬧得抓心撓肝,對這新兒媳大不滿意、大不痛快,又怕斷然拒了得罪溫家,好幾日都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