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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添添被惹惱了,怒而翻身對壁,悶聲道:“不跟你說了,睡覺!”
“哦……”周予靜默良久,在黑暗中左右亂瞟了許多眼,許多次張了口又閉上,終于逐字模仿道:“生日快樂,祝你學……”
“都零點了,我生日過了啦!”
周予閉嘴。
紀添添沒有告訴周予,她的夢還有另一部分,是她與林翔站在眾人的中心,被包圍著、被祝福著,那些人望著她,眼中閃爍著真摯的情誼,有人來拉她的手、盛贊她的樣貌,大家一同唱歌、歡笑……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并不喜歡林翔,她渴望的,只是被關注、被愛戴,像一個真正的公主,身邊圍繞著好多好多朋友。
南島中學此刻沉浮在夜中,門房孤燈似漁火,夢似海風,四處飛蕩。夢五花八門、南北西東。泳柔夢見自己行走在都市迷宮,那迷宮越縮越小,而她越變越大,迷宮變成一片落葉,每根經絡都清晰畢現,她踏在上頭,它動聽地沙沙作響,像個豐收的秋。隔壁床的小奇無夢,她很少有夢。
天一亮,夢匿形,變作晨霧,自然而然消散,等待夜再來臨。
夜接踵而至,像日子翻頁的轉場。
周予比以往更鐘愛周末,尤其鐘愛周六的下午與周日的上午。某個周末她撞破阿嫲的夢,那夜家里只有她與阿嫲兩人,她爸媽都在出差,她起夜,口干出房門去喝水,赤腳觸到微涼的地板,馬上將剛剛稀里糊涂的夢忘得干凈,一開門,阿嫲佝僂圓厚的身影從房子另一側的門廊蕩出,徘徊至半黑的客廳,她被嚇一跳,連咽幾次口水才定神。“阿嫲?”
“怎不睡?”阿嫲也有些慌慌張,左走兩步,右走三步。
“你又做噩夢了?夢見阿公?”
“亂說!在這里怎么會夢?這里不知多安全。”她緊走幾步回她住的客房,“阿嫲睡了。你快回去睡!”
周予立在原地看阿嫲的房門闔嚴。感覺怪異。她蕩了一圈,到飯廳去喝了水,冥冥中有什么指引,她走入剛剛阿嫲出現的門廊,此處連接著爸媽的房間,門閉著,開門之前,她的心乒乓亂跳——她知道里面沒人,只怕有鬼。
當然什么都沒有。她懵懵地站了一會兒,一切都是第六感,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掀了一下阿媽的枕頭。
底下壓著個什么東西。
她將床頭臺燈旋開一點微光。
那東西掌心大小,黃底紅紋樣,看起來像個符咒。她拿到燈光底下去細看,揉了揉眼,終于在一堆鬼畫符中找到兩個她識得的字:送子。
阿嫲方才那樣慌張,一定偷偷進來過。這不是阿媽樂意在家里見到的事物。
可她不是愛管閑事的人,不愛管,也不知怎么管,因此照原樣放回,折返自己房間,置身回事外,繼續她年輕單純的夜與日。
泳柔的家教事業一帆風順,小金庫越壘越厚,她自覺日益擅長假扮都市人,周六下午,周日上午,駕輕就熟走過曾令她緊張的路程。
每到下課時間,周予會在雇主家樓下等她,這是她們不曾約定過的,她也沒有告訴過她晴天新苑這地址,但她就是不聲不響又理所當然地出現了。不請自來是周小姐的一大愛好。周小姐像個優美的城市地標,她見一見也覺得有絲絲愉悅,只是她不說。
她們哪里也不去,只一起將泳柔來時的路再走一遍,最后在輪渡碼頭告別。泳柔不敢去別的哪里,也絕不留在城里吃飯,晴天新苑對面就有家麥當勞,一份套餐足足要三十多塊!吃一頓,她這一天的收入就去了大半。因此她每次都謊稱要趕回家吃飯,周予對此沒有意見,她對什么事都沒有意見,或許她來也只是無聊找些消遣。
賺來的錢,泳柔只忍不住花過一次,是在縣里華萊士宴請小奇。終于上到第九節課,周予的生日臨近,她的400元大業即將完成,她的心情壯闊就像積木已經在她眼前壘成燈塔。
第九節課,紀添添的表姨不在家。
敦實的男孩給她開門,垂首走在前頭,拖著步伐?!斑?,”他示意她看放在餐桌上的一薄信封,“今天的補課費。我媽出去了?!?
他的聲音好像比之前更低了。泳柔不記得男孩的變聲期是這么早就開始的。
照例講完數學再講英語。男孩將單元考的英語卷子拿出來,進步顯著,她押的重點全考到了,題目也差不離。“你進步很大呀。”她鼓勵道。
“嗯……”他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桌面,話說得很沉,有些聽不清,“是不是該有點獎勵?”他吞口水。
“獎勵今天少做半套題怎么樣?”
“這算什么獎勵?”
“這還不算?你要什么獎勵?”
“我看過一些電影……老師,我昨晚做夢了?!蹦泻⒑鋈惶鹚麧M是粉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