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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墻角后躲著,不知何時身后射來一道陰怨目光,察覺異樣,兩個人同時回過頭去,頓時被嚇得四臂交纏、面挨面縮成一團,定下來,泳柔松開手站好,向眼前低矮腐木問好:“老叔公。”周予仍拽著她的衣裳下擺。
老叔公不答,一對微小的濁目仍舊酷戾地、尖酸地盯著她們,他整個人已徹底坍縮了,像一株多年的死樹,身上發(fā)著霉味。
泳柔被他盯得心里發(fā)涼,她小時就曾被他嚇哭過,可她此時已長大了,大到覺得自己幾乎要有勇氣去锨斷他。他的聲音污濁得像來自上個世紀:“拋頭露臉,真不像樣。”
他略過她們,極慢地向正殿廣場走去,周予問:“他是誰?”
“我們村的老叔公,是我們村里年紀最大的,快要有100歲了。”全村祭祀時,總由大伯攙扶著,站在男丁的最前頭。
老叔公不喜歡村里的女孩子們,這種不喜歡甚至像帶著恨。尤其不喜歡不嫁人的、讀書識字的、成天在外面晃蕩的。若單只嫁了人,但生不出男丁,也一樣遭他嫌惡。
“他剛剛說什么?”
“他說你拋頭露臉,真不像樣!”
“啊?”周予一臉純真地疑惑著。泳柔偷偷發(fā)笑。
殿前的大伯正展開一卷長長的字幅,泳柔示意周予看,“那是我寫的。”
“寫了什么?”
“……我們?nèi)迥卸〉拿帧!?
“寫那個干嘛?”
“寫下來,好讓媽祖為他們祈福。還有,我們村在建新的祠堂,要修族譜,寫下來,好拿去刻成碑。”
“只有男的嗎?”
泳柔沒好氣地說:“是!你說,男人的名字寫在族譜上,女人的名字可以寫在哪里?”
“女人的名字……”周予指著她手中的信封,“喏,你的名字。”
方泳柔三個字,端端正正地寫在粉色的信封上。
周予就像一個天外來客,不置身于此地,無法真正感受她的憤慨,因此可以做出輕松的結論。“還可以寫在試卷上。不是經(jīng)常寫嗎?”
“照你這么說,還可以寫在大考光榮榜上、錄取通知書上,寫在機票上,這樣就可以去很遠的地方了。”
周予說:“嗯。還可以被喜歡她的人寫在草稿紙上。”
泳柔沉默,只半秒,她埋下頭,說:“走吧。”她邁開腳步往前走去。
大伯果然看見了她,朝她揮動肥胖的手臂,用足以驚動媽祖娘娘的音量大喊:“欸!阿柔?來來來!”他氣壯山河地向身邊人介紹:“那是我們家老三的女兒,去年中考,考全島第一的那個呀。你們家里小孩有什么學習問題,盡管來問啦!”
她不情不愿,卻逃也似的,頭也不回地向大伯走去。
*
入夜,阿媽阿爸都睡下,家里寂靜昏黑,方泳柔擰亮書桌的臺燈,仔細拆開心田的信。
這封信并不長,字跡極其板正,多處暈了墨水。
“親愛的泳柔,這個暑假,你過得好嗎?
我過得很好,家里的問題近來沒有復發(fā),我和爸媽一起過著平常的日子,平常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我很好,我們家的金魚、孔雀魚、鸚鵡魚、斑馬魚也都過得很好,不知你們家的金鯧魚、赤尾魚、帶魚、大馬頭魚過得怎么樣?有被煮得香噴噴的,再被充滿感激地好好吃掉嗎?
開學以后,我們就不再是同桌了,很有可能也不再是同班同學了,校園那么大,說不定我們一整天都不會碰上一面,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有勇氣寫下這封信,因為,哪怕你生我氣、討厭我,我也可以躲得遠遠的,不用面對你厭惡的目光了。
我想向你坦白:你曾失而復得的那個mp4,是被我拿走的。”
讀到這里,方泳柔深吸一口氣,將信紙寫滿字的一面朝下蓋住,像下意識地推開了難以置信的真相。信件內(nèi)容到此之后的筆跡粗細略有不同,似乎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續(xù)寫的。
“應該更嚴肅地說:是被我偷走的。
對不起,害你煩惱、害李玥跟小奇吵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可能因為我發(fā)神經(jīng),忽然很想做一點不友善、不討人喜歡的壞事,可做了以后,卻一點都不覺得快樂,一點都不覺得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