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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供品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她也只是充當跑腿而已,只是,哪有人像這樣,到了當天上午才忽然打電話來約人的?她們又不是住在對門的鄰居。
周予用平和卻不容商量的口吻說:“那就今天。不要明天,也不要后天,萬一下雨了呢?”
看來,她確實對上次下大雨而沒能去看燈塔的事情耿耿于懷。方泳柔憋著笑,雙手捧住聽筒,小聲地向那一頭作出鄭重承諾:“那就今天。我在島上等你。我們去看燈塔。”
哪知周予說:“我到了,在縣城,縣府廣場公交車站。”
19(下)
方泳柔將衣櫥翻了個底朝天。一邊翻一邊罵:哪有這種人?說來就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自大狂,自戀狂,自作主張,自行其是……她翻到一件秀氣的襯衫連衣裙,是細姑在廣州給她買的,一直掛在衣架末端。只看一眼,她就急忙將它丟回衣柜里——這只是一次臨時起意的出游,又不是什么精心籌備的約會,沒必要穿得那么煞有介事的。
掛電話前,周予叫住她,磨磨蹭蹭地問:“你一個人來嗎?”
“干嘛?你怕我不是一個人?”
“……沒有,就問問。”
為了報復周予的“突然襲擊”,她故意答道:“你管我幾個人?老實等著!”
于是,泳柔趕到的時候,正看見周予面有菜色地坐在候車長凳上,旁邊是個喋喋不休的老阿嫲。
一見泳柔來,周予馬上彈起:“你來了。我們走吧?”
泳柔擺手:“你坐。我們坐公交車。”
老阿嫲聞言,大喜過望,伸手將周予拽回凳子上:“對嘛對嘛,天時那么熱,有車干嘛不坐?你們坐這個方向啊?正好跟阿嫲一起走,阿嫲繼續講古給你聽。”
上了車,泳柔特意揀老阿嫲身后的位置坐,周予想坐她身邊,她使使眼色,周予只好扭頭回應阿嫲熱切的眼神,老實在前排坐下。
沒有空調、車廂內散發著魚腥味的破公交車駛向夏天的海岸,每個人身上都沁著汗,方泳柔倚著車窗,隨著車子搖晃,一邊偷笑一邊觀摩周予應對長輩時那力有不逮的窘相,見她實在無言以對,就搭腔幾句幫忙解圍。窗外陽光刺眼時,周予側過頭來,她便可以看見她深褐色的眼睛透亮如琥珀。她像個寶石商人,萌生出了探究的愿望。周予穿著一件紡織精細的藏藍白色條紋衫,還背了一個牛皮小挎包,看起來很是秀氣。她忽然有點后悔沒有穿那條襯衫連衣裙。
到了東港村,阿嫲終于下車,車子繞過小島的最東邊,逆時針往北開。周予松一口氣,挪到泳柔身邊坐下。見她面帶哀怨,泳柔笑說:“干嘛?偶爾多跟人說說話也挺好的。”
周予看向窗外,“她好像過得不太容易。”
泳柔方才也聽了一點,大抵是些她耳熟能詳的橋段:孩童時失學,少女時嫁人生子,生子,再生子,年方二八青春已逝,困囿于海腥味與便溺味,受過一些世人從不當回事的委屈,抹去無人在乎的淚水,尋找一些雞零狗碎的歡笑,漸漸老去……“我們這里的老太太,很多都是這樣就過了一世。我不知道別的地方的農村會不會好一點。”復制粘貼的人生。
周予神色彷徨,但沒有悲喜,她在需要表露感情的時刻總顯得吃力。她張了幾次口,終于說:“她去縣城看醫生。醫生讓她去市區醫院,說可能是癌癥。”她停頓片刻。“她說不去了,沒錢去。”
周予說:“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泳柔明白了,她是因不知如何向苦痛的人伸出手而感到無助,因為懼怕這種無助,所以想從苦痛身邊逃走。“傾聽本身就是一種安慰,小周同學。”
“那對不懂安慰的人說傾聽本身是一種安慰,算不算一種安慰?”
“這是什么繞口令?”泳柔故意不看周予,“不過,敢于承認自己不懂安慰人,也算是某人的一大進步。”
她們在海之角公交站下了車,頂著近午的烈日走到陸地盡頭,才發現燈塔方圓十米處攔了幾個水馬,其中一處貼了告示:開漁期近,燈塔大檢,謝絕游客登塔。
周予不解:“開漁期?”
“嗯,最近幾個月在休漁,過兩天就開漁了,8月16日。”
“干嘛休漁?休漁,意思是不讓出海捕魚了嗎?”
“當然要休漁了,每年夏天這幾個月我們這兒都休漁,禁止漁船出海。不讓大海休養生息,那叫涸澤而漁,還怎么可持續發展?”看來這世上也有些她知道而周予不知道的事物,這么一想,泳柔心里平衡了許多。
“可我們家每天都吃海鮮,不讓漁船出海,那些海鮮怎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