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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慶開幕前的最后一周,返校時候是個大好晴天,氣候暖和得正宜人,泳柔將秋冬外套正式剔除出上學的行囊,輕裝上陣,空氣舒爽,微風正好,她的心情也正好,走入那一方熟悉的天井,周予正站在106窗前,見她來,站在原地望著她走近,像在等她。
周予也脫了外套,只穿著校服襯衣,身子薄,眉目清,干凈得像此刻的天。明明是日日都見,周六一早放學回家,周日傍晚就返校,可泳柔卻忽然覺得與周予久未見了,久別重逢,令天地可親。
“在這干嘛?周大善人。等我呀?”自從周予發(fā)表“不殺生”言論之后,她就常常以此取笑她。
周予沒有否認,只等著她將行李歸置好。“走嗎?”
“去哪里?”
“你跟我走。”周予在表達期盼時,總有些隱約的別扭,因此顯得可愛。
她跟著她去,兩個人上了高一教學樓最頂一層,途經幾間新媒體大教室,走到一間門窗緊閉的教室門口。這一層沒有班級,學生們不來上課時就寂靜無聲。
眼前這間教室沒有門牌,厚重的窗簾擋住視線,看不見內部是何面貌。“這間教室是干嘛用的?”隔壁是電腦課的教室,再隔壁是英語視聽課的教室,唯獨這一間,方泳柔從沒來過。
周予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鎖。
屋內另一側的窗簾也拉著,灰暗籠罩整個空間,兩個人進去,周予將門關上,臨時透入的光源消失了,泳柔站在原地,眼睛一點一點適應,這陰影中的整個世界,也一點一點地向她開放著。
這間教室沒有講臺與課桌椅,顯得尤為寬闊,泳柔能夠看見內側窗下有一臺輪廓起伏的龐大裝置,占去室內三分之一的空間,其余的地方零散放置著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桌臺,像圍繞著巨大島嶼的伶仃浮島。
“你不開燈嗎?”她問周予。
“嗯,天黑了,該開燈了。”周予走向那一臺大型輪廓,彎下腰去摸索。
一串小小的黃色燈光亮了起來,隨后是另一串,再一串,泳柔看見了,那是島嶼的山陵之間,一座又一座小小的村莊,還有掛著紅燈籠的集市街道,然后是廟宇院中的香爐,再是最角落處的小小碼頭,碼頭邊上的藍色水面上浮著一串掛連在一起的漁船。
小島在夜晚亮燈了。這里是新風社的展覽廳,眼前是一座島嶼的模型。
南島中學的燈最后被點亮,校名的四字燈牌纏繞在石磚顏色的小樓頂端。
周予說:“我們就在這里。”
方泳柔微張開口,心中觸動,驚嘆得無話可說,她看不出那些精巧的小部件都是用什么做成的,她的手指觸到最邊上的沙灘,摸到一手細細的沙。
周予說:“然后,天亮了。”她拉開窗簾。
小島的天亮了。
一切都熠熠生輝地出現在泳柔的眼前,丘陵是綠的,上邊覆著植被,還有一叢一叢的森林,柏油色的環(huán)島公路沿海鋪開,上邊駛著一輛小小的107路公交車,還有兩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
教室窗外云霞漫天,本是日落,此刻卻變成了眼前小小島嶼上的日出,小島的天空籠罩著小島。
泳柔說:“我家在這里。”她指向一處村莊的邊緣。那里沒有“狀元之家”的小牌子,她很滿意。“我走這條路,”她的手指一路移動,繞出丘陵,走上沿海公路,“就這樣走到學校。”她的手指抵達南島中學。“然后就見到你了。”
“以前呢?初中的時候怎么走?”
“初中在縣里……”她仔細看著,手指再次從家出發(fā),“這樣走。我都騎車去。沿路有一家賣炸串的,一家租小說影碟的。我的壓歲錢都被這兩家店賺走了。”
“小學呢?”
“小學在家附近,是我們附近幾個村子合辦的。”她看來看去,“這上邊沒有,大概在這個位置吧?我都走著去的,我們一整個村的小學生一起去,一路上吵死人了,每天都有人摔進溪里去。”
“你呢?你也摔過?”
“我才不像她們一樣幼稚,滿身濕了還怎么上課?”她一直俯身看著小島,這才抬起頭,看見周予站在窗邊注視著她,眼中映著窗外柔軟如紗的云霞。她急忙低下頭,卻不知自己在急忙些什么。“還有一條路我最常走,就是逢年過節(jié),跟我媽一起去廟里上香。”她的手指尋到圣伯公廟,發(fā)現那兒放置著一個小小的簽筒。“這是什么?”
周予拿來遞給她。她搖一下,掉出一根簽,是用裁成一半的竹筷做的。這一簽是“好風憑借力,送你上青云”。又搖一簽,是“直掛云帆濟滄海”。整整一筒,全是上上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