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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姑這么清高的人會去相親,這事就夠奇怪的。我還以為她會單身一輩子呢,誰都配不上她。”
泳柔一百分贊成。可這島上哪有女人單一輩子的,她們小小年紀就見得多了,女子早為人妻為人母,常常二十歲出頭便已生育兩次。中考一結束,班上某位年齡大些的女同學,也才18歲不到,聽聞還未登記辦酒就住到說定姻親的男方家里去。就連她們自己,逐漸出落后,在外最常聽大人們說的親熱絮語就是將來要替她們介紹個好人家,仿佛這就是鄉鄰間最大的善意。
人非蓮花,即使在淤泥之上盛開出潔白無瑕的花朵,根莖也難擋侵蝕,早一點一點地被滲透,一點一點地接受。
然后,有一天,忽然,彎下腰,沒入淤泥中去。
她們還直挺地往上生長著。“自由戀愛也不見得靠譜。我媽跟我爸就是自由戀愛。我爸長得那么丑,真不知道麗蓮是怎么想的。你還記不記得我爸長什么樣?”齊小奇口無遮攔地取笑著自己的亡父。
“記得。”尋常男人的樣子,泳柔自己的阿爸也沒比他好看到哪去。她偷摸想,光耀到了他們的年紀,應該也跟他們差不離。“你這樣說他,不怕他聽見。”
“不怕。他應該投胎了吧?”小奇笑著,目光投向街邊玩耍的一群幼子,“說不定他就在那里邊呢。我看看……那個,最丑的那個小男孩,你看見了嗎?”
泳柔無奈:“那你喊他一聲阿爸,看他應不應你。”
小奇還在笑,“我不喊。我怕他想起上輩子,又回來煩我媽。”
在泳柔的記憶中,小奇從來沒有哭著提起過父親,他的死因撕裂了她的家庭,可她看起來那樣完整,事實上,泳柔幾乎想不起小奇流淚的樣子。
小奇忽然摸摸自己的臉,“怎么有一滴水?我不會哭了吧?”她皺起臉假裝哭喪。
“什么呀?”泳柔伸手去幫她揩,一抬手,再一滴水,直直砸在手背上。
她們一同抬起頭。天不知什么時候微微陰了,但并不黑,并不低垂。
下雨了。早春的第一場雨。
這場雨會一直下到盛夏。
氣溫開始回南,暖而濕的氣流自南海而來,以無形之態無孔不入,在低樓層的每一塊地板磚、每一面窗玻璃上堂而皇之地露臉,滲出煩人的水霧來。
周予每日起床慣例先拉開窗簾,坐在上鋪發一會兒呆,而今每日一將窗簾拉開,便只看到窗外灰白茫茫一片,太早了,晨六點鐘,濕霧縈繞。
人也是潮的,每一寸肌膚都發膩。
春天釋放信號,于是有些新朋友聞訊趕來,也可能它們早居此地,比起她們更是梅苑天井的原住民,它們身形微小、行動隱秘,卻輕易就可掀起驚濤駭浪,比如某天中午浴室中傳來一聲驚恐叫喊,李玥從隔間內猛然推門而出,身上脫得只剩薄秋衣——“有壁虎!蜥蜴!變色龍!”
當時周予就站在附近,聞此言,馬上默默抱起臉盆換了個位置洗衣——并且她牢記住那一隔間的次序,直到高一結束都沒去用過。方泳柔倒一點不怕,還笑著安撫李玥:“沒事的,壁虎吃的是蚊子,又不會吃你。”
哪來那么大的膽子?手勁也大,膽子也大。周予困惑地看看方泳柔。
橡皮糖一樣的壁虎也好,比巴掌還長的碧綠色螳螂也好,幸好它們每次出現都是以靜止面貌,一動不動的,周予對它們采取統一方針:閉上眼睛假裝沒看見。只要沒看見,就是不存在。
雜志展的手工活仍在繼續,回南天一來,擱置在辦公室地板上的島嶼基底與一些零散裝置被濕氣入侵,過了一個周末沒人看管,情況不妙,只得報廢重來,因此進度更加緊急了。周予是主力選手,她有一點美術基礎,還非常擅長照虎畫貓,總能莫名其妙地鼓搗出一些很像那么回事的東西來,可她愛神游的毛病難以改進,導致手上總是受傷,被這個割了那個刺了,終于十指貼了四塊止血膠布,小關師姐見了問她,你是玉做的嗎?這么易碎呢?
她舉著那四塊膠布,晃到106寢室門口,方泳柔正在疊衣服,見她來,問她怎么了,她就伸手要她看。她一關心是怎么弄的?她馬上一本正經地逐一講解,哪里是裁木板搭碼頭時被木刺給扎的,哪里是抽a4紙來畫草圖時被紙給割傷,她語氣克制、聲音平靜,言辭間卻是大肆渲染傷情,故作隱忍地微皺著眉頭說:“一直流血,流到地上。”
方泳柔還未聊表慰問,李玥背著書包回來了,瞄見她這一雙手,大呼小叫:“怎么搞的?容嬤嬤拿針扎你了?”一句話將她前文的渲染全面擊碎,泳柔樂得直笑,還好心替她解釋:“是木刺給扎的,流了好多血呢。”
“消過毒沒有?我找碘酒去,你等著,重新給你包一遍。”李玥風風火火往108去了,大有找出碘酒就要擼起袖子把她摁倒的架勢。
她擺出來博取同情的手還懸在半空,泳柔便伸手輕輕托住,起初是某種漫不經心的玩鬧,像小孩子玩掌心觸碰又拋起的游戲,忽然,泳柔想起些什么,手指便下意識收攏,牽住她的手,湊近一些來,小聲問她:“最近阿玥是不是怪怪的?”
“哪里怪?”她的視線看向牽住的手,肌膚的觸感并不干燥,這發膩的回南天,令碰著的每一寸更緊密地黏連,好像馬上要永遠膠著在一起。在那一瞬間,她心里是這樣盼望著。
方泳柔察覺她的視線,很快地,又很自然地放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