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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見山是不可能的，首先是一通廢話，啊呀我剛從村委會過來，這幫人啊，難搞死。喝一大口茶水。接著是村委那些人家里長長短短的屁事。再接著是，最近工作好吧？你沒事到哥家里來啊，平時也過來住嘛，你那宿舍哪有家里好？幫幫哥的忙，教教光耀，我和你大嫂又不會……

講著講著，茶水不喝了，杯子放到桌上，大岔開坐著的兩腿也稍稍并攏一些，身子往前傾，湊近細(xì)姑姑。泳柔知道，大伯這是要講正題了，她更貼近窗戶一些，伸長耳朵。

偏偏這時風(fēng)大，什么也聽不清，她觀察細(xì)姑姑的反應(yīng)，還是淡淡的，偶爾開口，話都不長。兩人談了一會，大伯越講越激動，簡直要唾沫橫飛了，音量大起來，泳柔總算聽清一句：“你到底怎么樣才肯點頭？你跟哥講嘛，你怎么樣才滿意？你不想出這個錢，大哥幫你出了，現(xiàn)在離明年休漁還有一點時間，哥還攢得下，就當(dāng)哥再給你添點嫁妝，就是要你出個名字，算給鄉(xiāng)親們一個交代……”

細(xì)姑姑的口型像在說：“什么交代？”

“什么交代？你不想想，你以前上高中上大學(xué)，村里多少戶都幫忙添了點學(xué)雜費的，就為等你這個全村唯一的大學(xué)生回來給祖上添光彩咧！”

“添光彩？族譜上無名的人，也配給祖上添光彩呀？”細(xì)姑姑聲音平靜。

風(fēng)停了。泳柔抬頭看，好像風(fēng)能用眼睛看見似的。

“你講這個話有什么意思？難道要哥去跟老祖宗爭，去跟地方神爭，說我們家的女兒家也要一起刻在族譜上，將來也要一起供在祠堂里？自古沒有這個道理的嘛……”

“我的態(tài)度很簡單，既然結(jié)果與我無關(guān)，那過程也就一樣。你不用去跟誰爭，別說刻在族譜上供在祠堂里了，你要單獨立一座廟給我，我也不需要。”

再談幾句，細(xì)姑姑始終淡淡的，軟硬不吃，刀槍不入，像一堵密不透風(fēng)的墻，終于撞得大伯從椅子上跳將起來，哀怒道：“方細(xì)！你就當(dāng)大哥求你，賣大哥一個面子都不行嗎？阿爸阿媽走得早，大哥這么多年，有哪里對你不起？就別說這么多年，就說二十七年前，1983年，壬戌年臘月，天寒地凍，沒有我，沒有我瞞著阿爸走十幾里地去把你撿回來，你早就死了！”大伯越講，越像在咆哮，“你知道嗎？你早就死了！早就到地底下去見祖宗了！哪還有你今天？哪還有你什么金榜題名？哪有你現(xiàn)在坐在這里跟我叫囂！”

阿爸吼一聲：“大哥！”

泳柔的腿軟了，用胳膊撐住窗臺，身子歪了，慢慢下滑，她抬起手，摸到自己臉上掛了一滴淚。

大伯不講話了，頹然坐下。細(xì)姑姑死死盯住大伯，許久，她站起身來，說：“爛名一個，你愛用，就拿去用個夠。”

語畢，她轉(zhuǎn)身離去，桌上的白粥只吃了半碗。

大伯捂面慟哭。

*

周予回到家時，家里有客人，是母親的閨中密友們，在客廳坐了談笑，大白天就開始喝紅酒，還有一位在抽女士香煙。她打個招呼就躲進房間，虛掩房門，聽見其中一位阿姨說，你女兒還是這樣，不愛講話。

她媽媽鐘琴是上世紀(jì)頂值錢的醫(yī)科大學(xué)生，多年老友們自然也都非同凡響，從醫(yī)從文從政的皆有，在這座小城市，都算得上各個圈子的名流。

她在屋里上網(wǎng)，看些微博上的無聊消息，什么“最值得被愛的三個星座”，午飯是麥當(dāng)勞，小朱阿姨買來的，女士們在客廳喝酒下菜，也都是外賣。她留心聽著外邊的響動，時不時抬頭看掛鐘。

外邊好像又在談起她。

那鋼琴呢？也沒學(xué)了？

沒學(xué)了。什么都不肯學(xué)。美術(shù)，鋼琴，英語，學(xué)哪樣，老師都說她天賦腦筋俱佳，值得培養(yǎng)，可惜學(xué)不多長，就鬧情緒，怎么也不肯去了。我也搞不明白她，小小年紀(jì)，哪來那么深的心事？算了，我們家，提倡民主，不搞壓迫。

喔唷，你們看琴，講是嫌棄的樣子，其實得意得很哦。

廢言！你不看她是誰？沒個性沒想法的，怎么能是她鐘琴的女兒？

一屋子笑聲，影影綽綽。

老實講，有時候我還真怕她，倔，比我和周伯生兩個人加起來都倔。你們知道，她小時候，五六歲吧，有一次我?guī)鋈ィ跒I江路那個南國百貨，我找個機會，把她丟在一家金店門口，自己躲起來偷看。我想著她這下得說話了吧？得找人求助，找店員，找警察，找誰都好，大哭也好，至少表現(xiàn)得像個普通小孩一樣吧？誰知道？我躲在一旁看她，兩個小時，她站了兩個小時，沒有任何表情，不講任何話。最后我投降了，走出來，她看見我，不哭也不笑，就看著我，看了一會兒，問我，躲到哪里去了？我的天，好像不懂事的是我……

周予站起身，擰緊了房門。

掛鐘上的時間仍在走著，她趴在桌上睡著了，不多時醒來，聽見房外大門開開關(guān)關(guān)，她猛一抬頭，五點鐘了。

走出房間，客廳里已空了，她在家里到處轉(zhuǎn)了一圈，書房里沒人，主臥里也沒人，小朱阿姨在陽臺上曬衣，她走去問，我媽呢？

小朱阿姨說，出去啦，說是有個重要的病人情況惡化，醫(yī)院叫她回去參加專家會診。你今晚想吃什么？阿姨出去買。

她講，不吃了，我去我外婆那里吃。講完返身跑回房間去換衣服。小朱阿姨還想與她搭話，抱著本駕考寶典，探進門來：你給阿姨說說嘛，你背書怎么背得那么好？阿姨過兩個禮拜要考科目一了，幾百年沒讀過書，心虛！

她套上牛仔襯衫，非常正經(jīng)地告訴小朱阿姨：三長一短選最短，三短一長選最長。

講完出了門，轉(zhuǎn)兩趟公交車到外婆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