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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吃一頓,看著在廳堂和廚房忙前忙后的阿爸阿媽,心中慚愧無比。
日落了,大地涼下來,陸風吹向大海。
程心田與母親在藍色的幽光中吃飯。那藍光是魚缸里的燈,魚缸擺滿了小小十來個平米的店鋪,只余下夠一人走的過道,觀賞魚們在缸中,不發(fā)一言地來回游動,咕嘟,咕嘟,細小的氣泡在景觀海藻間上升。
折疊桌臺支在店深處,兩疊盛在保溫壺分盤里的炒菜,還有一盒斬得橫七豎八的燒味,心田穿著校服,吃得慢,話說不完,一直跟她媽說學校里的事,笑出一排整齊的小牙來。
店門口掛的風鈴響了。
程心田連忙站起來,比她媽媽反應更快,她往外走幾步,笑著說:“阿叔,買什么?隨便看。買魚還是買缸?”
進來的男人瘦得像個短竹竿,看她一眼,問:“你爸呢?”
她退后一步。
觀賞魚們在藍幽幽的水中游。它們是商品,白的紅的,那擺在漁村大排檔廳堂里的泡沫箱上待宰的魚,也是商品,也有白的紅的。
李玥一家也在吃飯。在一套狹小卻溫馨的二居室,客廳與餐廳連作一體。四菜一湯,還有一只漂亮的小蛋糕。李玥問:“怎么買蛋糕?又沒人生日。”她媽媽笑著說:“飯后甜品嘛!在學校可吃不到!”李玥就怨:“浪費錢!”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爸爸聽她講了學校里mp4的事,關切地問:“要不要爸去學校,幫你跟老師解釋?”
“啊呀,不用。我自己能解決。”李玥碗里的菜疊得小山一樣高。“就是,其實也不用給我買那么貴的mp4。買個普通的就行了嘛。”
“你懂什么?你沒聽你爸說,電子產(chǎn)品,就要買最新最好的,才最耐久。還用得著你來操心錢?爸媽賺的錢,不給你花,給誰花?”一只大雞腿又往小山上疊。
疊啊疊,山一樣牢靠的,像愛與安全感。
方細的晚飯則是在學校食堂吃的。周末會有一些學生留宿,她沒有別的安排,就陪學生們做了作業(yè),快十點才回教師公寓。
教師公寓在學校側門邊上,兩棟紅磚樓各五層高,二居室,她與虞一是室友。
大多時候就她一人住,虞一是城里人,又有車,若隔日不帶晨跑早讀,下了班,天沒黑就開車回城里了。
她洗過澡換下衣服,掀開洗衣機蓋子,發(fā)現(xiàn)里邊塞滿一團衣物。
一摸,微微濕的,是洗過的。
她摸過窗臺上的手機,一個多小時前虞一給她發(fā)來短信:今夜不歸,記得鎖好門。她還沒回。
她回道:洗衣機里衣服沒晾。
對面很快回了:抱歉抱歉,幫我晾一下,plz!
她扯出那被滾筒卷在了一起的衣物。總能理直氣壯地麻煩別人,倒也算一種本事。她將虞一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整再掛起來,這些衣服都是她衣櫥里極少見到的樣式,顏色奪目,花式也夸張,露肩露腰的。洗衣機底只余下最后一個小小的洗衣包。她拉開拉鏈,里邊是兩件胸衣。
薄紗蕾絲,說是性感型也不為過。
與她那或灰色或裸色、樸實無華的款式掛在一起,形成鮮明的對比。
貼身的衣物也像浸染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生命底色。
虞一回過方細的短信,繼續(xù)坐在吧臺上喝酒。有人在她身側坐下,貼近她的耳邊與她搭訕,她的眼線畫得媚,眼波轉動,又欲擒故縱地收回,嘴唇艷紅像一顆櫻桃,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爵士音樂的和弦曖昧,與迷離的燈光絲絲纏亂。
而浴室里排氣扇運轉的聲音是周予家中唯一的聲響。她將排氣扇關掉了。徹底寂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她擦著半干的長發(fā),懶得再吹了,走入房間去,在電腦前坐下。
小朱阿姨洗過碗就走了。家里就她一個人。
小朱阿姨年歲不大,三十不到,跟學校里的虞老師差不多歲數(shù),兩個人給她的感覺卻是天差地別。
她開始上網(wǎng)。
暑假以來,微博開始在同學們之間風靡,她點開這個網(wǎng)站,注冊了一個賬號。
用戶昵稱……
她敲下:fornothing。
她叫周予。予,是給予的予,賜予的予。
她的房間里有一架鋼琴,盡管她只會點皮毛。鋼琴上擺著一只畫框,框起一雙小小的手印,是她滿周歲時的手印。畫上,她媽媽題了一行字:you're the best gift for 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