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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的母親走來,要從錢包中掏錢,“欸,算了,為難小孩子干什么呢?我這里有點零錢。”
“別別別!這頓算我的。周太你別管,本來么,送點飲料那是應該的。”
推來搡去的,男人的炮火更加猛烈襲來,方泳柔挺直腰桿,梗起脖子,非要論個道理來:哪有吃了飯就可以白喝飲料?當著地主爺的面耍無賴,不怕遭報應!對方急了,大罵,叫你家大人來!我不跟你小孩子家計較。別在這跟我東拉西扯!
響動太大,阿爸終于從后頭跑來,想來剛剛是忙完了廚房的活,躲去屋后頭抽煙了。方泳柔氣得別過臉去。
阿爸又是點頭又是作揖,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她一通,說是小孩子不懂事,聽了情況,連連道歉,不單只抹了40塊錢,還趕忙從冰柜里拿出兩瓶涼茶往對方懷里塞。“啊呀不好意思,這都算我的,老板大人大量,一路慢走啊,慢點開車!”
泳柔還要再爭:“爸!”
鮮少沖她發火的阿爸喝道:“閉嘴!”喝完,伸直手臂,彎著身,送客人出去了。
她渾身發抖,站在原地。
直到周予自拉門走了進來。
她將書遞還給她,冷冷的赤褐色瞳平靜地看著她。剛剛,這雙眼睛一定也是這樣子看著她出洋相。
有人叫:“小予,走了!”
周予轉身走了。
她聽見他們的小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轟一聲,變成平穩的悶顫,發動了,自屋子側面往沿海公路開去,越來越遠。
阿爸進屋來了,嚴厲地看她一眼,嘆口氣,來拉她的手臂,“算了。沒事了。你去學習,店阿爸來看就好。”
她甩開他的手,一扭頭向樓上走去。
自建樓,采光總是不佳。陰天,二樓的客廳暗暗的,只在靠近窗臺的地方有一點日光。
她手中拎著周予還給她的那本書,氣不打一處來,往窗臺走去。
拎著的是書脊,于是,書頁抖開,忽然從中抖出一片紙張來。
那紙張滑過陰暗的碎紋地板,正好落在日光恰好照亮的地方。
方泳柔停下腳步來盯著看。
那是一張50元錢。
她垂頭,望見書的封面,細體字端正印了標題。
同學少年,都不賤。
2-1
她脫下貼身短袖外的襯衣,換上校服外套。島上風大,十月不到,已有些涼。
車前座話說著說著又爭起來,她只管在后座換自己的衣裳。
“轉去英德做什么?島中當然更好。”
“哪里好?一打鈴,老師走得比學生還快,還整天搞那么多課外活動,等同于把學生圈起來放養。”
“生源好,氛圍好。你們英德搞衡水模式,還到處挖人家的名師,島中去年的重本率是93%,你們呢?”
“靠生源,靠掐尖,能靠多久?現在市里呼吁取消重點,初小已經試行了,到時重點名頭一摘,收些妖魔鬼怪進來……”
“你少動腦筋。你看你女兒,本來就不愛說話,再轉去你那集中營被迫害三年……”
周予開口打斷她母親的話:“走了。”
她推開車門,下車,車尾箱彈起,她拎出行李箱來。車里兩個人與她告別,她應了,然后推著箱子,走上校門口的坡道,南島中學四個朱紅字刻在石碑上。
南島的天放晴了。她抬起頭來,天是霧藍色,云被落日霞光染了紅。她呼吸,試圖聞見海的味道,聞不見,只覺得這里的空氣比起城里要冷冽。她好像生來感官不敏,比如嗅覺,她有先天性鼻炎,比如聽覺,但那可能是因為她總偷偷戴著耳機睡覺。感官不敏,也就感受不強,因此總是一臉平靜。當然,痛感是敏的,但她摔了碰了、腳趾撞桌子腿了,也是一臉平靜,裝的,不愛讓人看出她的窘。
她仰頭看這天空,就像是燃燒的海。
學校地廣,三個年級三千余人,光女生宿舍樓就五棟,梅蘭竹菊松,冷色青磚外墻,教學樓則用灰色石磚,樹多,南國的樹,一年四季都茂綠,這學校就像一塊長在海島之上的遍布青苔的巨石。周予住梅苑108,放了行李,去食堂隨便吃點東西,七點上晚自習,十點放學,十點半就熄燈。
106到110號房,全是同班的女生,她走過別扇門時,特意看一眼門上的名目。
106,陳萌萌,劉君彤,方泳柔……
方泳柔。
這就是大排檔那個女生。
那是她家開的店?還是她在那兒打工?她就住在那兒嗎?住在海邊?她長什么樣子?越回憶,越記不清。周予不擅長記人的臉。
想著想著,她扭頭去照一旁的窗玻璃,仔細看了看額線有沒有不整潔的散發。
學校太大,綠蔭下的小岔路又多,出了宿舍,差點迷路,她方向感也不強。
總算找到圓弧狀的矮矮二層樓食堂,在窗口買了碗紅豆雙皮奶。
吃了幾口,一個人影立到面前,她還未抬頭,那人放下來一張50元紙幣,擱在她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