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沒意識到自己打錯了字。
她發現自己一直沒有讀上司的消息,他責問她某件同事負責的案子,她作為第二責任人沒能檢查出其中一處計算紕漏,自從她上次在工作群里讓他當眾難堪,他就總找她的不痛快。
她將上司發來的局部繪圖放大,瞇縫起眼,試圖看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問題,但一思考,她的頭就一陣刺痛。她點開上司最末發來的語音消息,他在她耳邊趾高氣揚地說:我是體諒你女人家不容易,要照顧家里,才讓你遠程辦公這么久,你不能用這種工作態度來報答我!你要是真對我有什么意見,對這份工有什么意見,就盡快來公司把你的東西收一收,去找人事辦手續吧!
喬木聽完這條消息,無力地松了手,任由手機掉落到枕頭上。
然后媽和小萍姐來了。
她們從香格里拉城區開車過來,車程三小時。
媽的臉青著,顯然嚇壞了,自責不應叫她提前去西藏。喬木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無力地對媽笑,醫生對媽陳述情況時,她也盡力搭上幾句腔,以表自己沒有大礙。
不管怎樣,媽握著她的手、悉心照顧她,這讓她感到一絲心理安慰,她想賀天然說得沒錯,現實雖然總有點糟糕,但至少還有老媽,還有在等待著她的桂花樹,她的小狗長眠在樹下
她的人生就是以那棵桂花樹為中心的小小一隅,青藏高原、青海、西寧,那是與她的人生絕不相關的遠方,當這幾個地名再度跳入她的腦海,她甚至需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為什么會忽然想起這些與她無關的地方。
她睡了一覺,也可能是兩覺、三覺,每次醒來頭都會劇烈地疼一陣,她對時間沒有概念了,分不清到底過了多久,其實僅僅只過了一夜。她每次醒來,就盡力地回應賀天然只字詞組,賀天然也許以為她是對西寧一事有些情緒,所以回應得不夠積極,一時也沒有追問。
喬木知道她無法去拉薩赴約了,也去不了賽里木湖,但這一切念頭,包括賀天然有可能拋下她去西寧工作的念頭,在她受了傷的腦袋里都還有些模糊,只是隱約存在,而她暫時無力去面對、去仔細思考,她也不知自己要怎樣開口去告訴賀天然,潛意識中她覺得,她應該以一個健康、健全的樣貌去與賀天然談論未來,否則那是不公平的,賀天然為了照顧她的弱勢,很可能不得不犧牲一部分自我,而她不愿意那樣。
這一切感受與念頭逐漸清晰起來,是車禍次日,媽來她床邊,與她說話。
媽說:醫生說,再觀察到明天,檢查做了沒有問題,就可以出院了,阿媽想,我們母女兩個就盡快回家去,出門在外的,凡事都不方便,回到家,你才能好好養傷。你小萍姐幫媽查好了機票、高鐵票,還幫忙買了一個輪椅,咱們先飛去昆明,再從昆明坐高鐵回去。
媽知道她要強,緊跟著安慰了她一句:正好我看這個輪椅,將來我和你爸也能用,買了也不浪費,你爸那樣天天喝酒,說不定哪天就中風了
但喬木沒有聽進媽后邊的話,她只覺得疑惑,坐飛機、坐高鐵回去?但她是開車來的
醫生說她至少要靜養一兩個月才能開車。
還有,交警那邊,你小萍姐也幫著處理好了,什么拖車費用、停車費用,她都先幫我們結掉了。媽是想來跟你商量呢,關于車的事你小萍姐說,修理廠那邊看過了,那架車撞得太厲害了,而且車子款式太老,一時也找不到能換的零件,要修,那可能要一兩萬塊,車廠說這個車就算修好了去賣二手,也賣不到這個價,不值得修了,再說就算修好了,你這個情況也開不回去嘛,媽又不敢開那么遠的路。我問了你小萍姐,她打電話給你的保險公司,說你沒給車買車損險,說本來這種便宜二手車也不值得買那個她是建議我們,找報廢公司幫忙,把車子給報廢掉,那個報廢回收的費用還正好能把各種手續費停車費給結清,反正車牌號還在,說讓你去辦一個什么留號,后面新車也可以用的
見她一臉茫然,媽于心不忍,又哄她:等你傷養好了,媽贊助你,買一輛新車媽存了錢的
喬木終于聽明白了,那種真正明白過來的感覺,就像一個罪犯一路在逃亡,但知道審判之日終會到來,而今真的到來了一樣。
她的車,現在不是車了,除了她,所有人都已經將它看作一堆廢鐵,按照廢鐵來估回收報價。
她還記得她買下它的那天。
那天,辦完所有手續,她興奮地鉆入車里,打開二手車場送給她的提車禮品,其中有一張公路旅行地圖,219號公路,她草草地讀了一遍,第一次讀到了那其上的許多地名,比如賽里木湖,它在這條公路的最遠端。從前她當然也在無意中聽過賽里木湖,但那只是一個很模糊的陌生名詞,那天她知道了,219號公路就連接著賽里木湖與她的家鄉,它真實地存在于那里,存在于路的盡頭,而不是只存在于某片浩瀚的專屬名詞之海。
她摸著方向盤,那是人生中第一個屬于她的方向盤,她想她會開著這輛車走很遠很遠的路,有多遠?她又瞥見那張地圖,于是振奮地想,也許就是賽里木湖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