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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在心中為此刻打了無數次腹稿,但真正開了口,卻只覺得自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
你看,我的車有點破,但它竟然陪我走到了這么遠的地方,我的人生,好像也不是很光鮮,但我竟然遇見了你,可能我有點言過其實,但這些天來,我只覺得這二十八年來的每一刻都值得,因為它們都推著我走到遇見你的那天,組成了遇見你的我。
天空的瓦藍退去了,變成一種夾雜著藍調的灰,遠方山石被積雪所勾畫出的紋路已清晰可見,但光還未降臨。
天然,我只能給你很平凡的愛,甚至是有點自私的愛,因為愛你這件事,首先是讓我感到幸福,讓我感到這么平凡的一生,有這么真實的心在跳著的時刻,所以我必須要為我的幸福爭取。我現在要回答你,雖然很平凡,雖然,在天長地久面前,我的愛太渺小,但我愿意給你我所能給的最好的愛,愿意做一切讓愛你的幸福能夠延續下去的事,可能是傾聽,可能是陪伴、包容、理解如果有一天,愛真的消失了,它真的像你說的只是一種錯覺因為我們都已經不是十六歲,我不敢向你承諾那真的永遠不會消失
她的眼眶紅了,這幾日她都缺覺少眠,她越說,越感到胸腔中心緒搖蕩,令她的嘴唇有些顫抖,那么,你的人生里也曾來過一個傾聽過你、理解過你、包容過你、陪伴過你的我我想那也不會太糟,是不是?
喬木溫柔地微笑起來,面上有些憔悴:當然,也可能我沒有那個機會,那么至少,是陪你看過梅里雪山日出的我。
她感到身軀被掏盡了,嗓子也漸漸啞了,好似人生提問她以未來的、虛無的、宏大的,而她只能回答以此刻的、具體的、微小的,但她沒有再向人生乞求,而只是堅定地給出了自己渺小的答案。
她壓抑著自己膨脹的情緒,兩只手無意識地四處動作,先是插進口袋中,又馬上去摸方向盤,那是人在激動時的本能反應想去做點什么,卻不知能夠做什么。
賀天然看出了她的情難自已,伸出手去,握住了她放在方向盤上的右手。
太陽自她們的斜后方升起,一縷最初的光照射至雪山的峰頂,柔柔的,令雪頂泛起粉色光暈,雪頂以下的山體仍隱匿在陰影中,天空則是清冷泛灰的藍。
喬木。她也叫她。
喬木順著天然的手望向天然的眼,好似那是她將要溺水時刻所能抓住的繩索,她在她溫柔的眼中得以呼吸。
賀天然說:說實在的,我也跟你一樣平凡,我們兩個人是全天下最平凡的一對,平凡到沒有任何一個故事會書寫我們,她輕輕地笑了,平凡到在別人的眼里,我們的痛苦可能不值一提,我們的提問可能也毫無意義。
她的聲音也因熬了一夜而有些喑啞,像高原輕薄的空氣。
但是你知道嗎?我在乎你的痛苦,就像你也在乎我的提問,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就像太陽今天會在全世界的所有地方升起來,但我不在乎任何其它地方的日出,只在乎這里,因為我在這里,你在這里,就算現在忽然烏云壓頂,不見天日,我也只在乎這里。
對她來說,無論喬木回答她什么,單只是喬木愿意認真回答她這件事就讓她動容。
我想我現在還不能給你任何承諾因為我沒有為這趟旅途預設過這件事,你知道的,我離開防城港,是想好好地想一想自己的事,所以至少在這段路,我希望自己依然可以誰都不是,不是女兒,不是姐姐,也暫時不要是女朋友。
喬木看出了天然的小心翼翼,她回握住天然的手,她不要她為任何一種答復感到抱歉。
但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你,對你有沒有產生錯覺,看見你的時候是不是心跳加速,夜里躺下的時候是不是總在想念你,是不是愛你。
賀天然的眼眶也紅了起來,她想起她上次提起這個字眼,那幾乎是對喬木的有意輕慢,她以為喬木在這樣龐大的字眼前會自慚形穢、知難而退。
但喬木只是忍受著所有輕慢與羞愧,只是毫不退縮地回應她、奔向她。
賀天然接著說道:我現在可以回答你,是的。
她扭開臉去望著前方泛著橘粉色柔光的雪山,那光好似也打在她的臉頰上,她抿了一抿自己就要發顫的嘴唇,再一次望向喬木。
是的,我愛你。她說。她發現自己也無法流利地說出這三個字。
天亮了。
拂曉的粉色褪盡,雪山的峰頂泛著金光,變成燦爛的橘色,湛藍天空澄凈如洗,日照梅里,金山奪目。
光芒照亮雪頂,也照亮車內的兩顆心,她們紅著眼眶對望著,車內霎時間無聲了,只剩下賀天然的最后一句話仍在繚繞。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人們怕說愛太重,于是只說喜歡,怕談意義太縹緲,于是只談日常,但賀天然想,也許她此生只有這唯一一次能與喬木共賞梅里雪山的日出,而日照金山,在一整天中只有那么短短的十來分鐘,為這剎那就要過去的片刻,為這剎那就要過去的人生,不應吝惜于說愛。
喬木也為這三個字心頭發顫,必須得要說幾句平常的話來穩一穩心神,于是她說:那,也許,等到了拉薩,或者等我們回了防城港,如果你做好了準備,就隨時告訴我你要跟樂隊一起走嗎?
嗯,我答應過她們的,她們在西藏還有另外幾站演出,先去林芝和昌都,再去拉薩。
我可能會在香格里拉再待幾天,陪陪我媽,處理處理工作積下來的案子。然后我直接到拉薩去找你,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從拉薩繼續出發,我是說,只有你和我,我們可以回到219號公路上,一直開到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