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吞白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只有外流湖是,有些湖沒有外流的口子,是死水湖。
芳娘又譏諷地笑了一聲:我就說嘛,哪能都是流做一潭?自己有自己一片湖,好好在里頭待著,待到死,有什么不好?四處流,是要做哪樣?
喬木溫和地笑笑,篤定地說:就算不往外流,也是一樣,陽光一曬,水會蒸發(fā),變成水汽后,隨著風(fēng)四處走,結(jié)成云,下成雨,說不定哪天就下在了太平洋里。
生下來是水,就已經(jīng)注定了,要變化,要遠(yuǎn)行,要分離,要相遇。
聽不懂!認(rèn)不得!跟我個老太婆說這個那個的,留著去哄小姑娘吧你!芳娘癟起嘴來,開始耍賴,什么水啊鳥的,我只曉得,那些走掉的女人,有一個是一個,都是心邦邦硬,也不管留下來的人有多苦!
喬木只答:也許是吧。阿桃與阿李還在邊上玩耍著,她們正是被留下來的人。
芳娘從自己的編織袋里掏出先前喬木放在她家門前的那封信來,你讀給我聽聽。我倒聽聽,心硬得像石頭的女人,信里是哪樣寫的。
于是喬木接過信來讀道:雁芳吾妹,二月天寒,姊常掛念。
芳娘一邊聽,一邊癟嘴、蹙眉、做各種鬼臉,伸出雙臂抖一抖,表示矯情難耐、肉麻難耐,簡直要掉一地雞皮疙瘩了。
讀完一封,芳娘又從編織袋中取出一沓,要喬木逐封念給她聽。有些信年代太遠(yuǎn),紙張已變黃發(fā)脆,但總算保存完好,阿花婆的字跡數(shù)十年如一日,蒼勁、灑脫,如同她為貓們寫的一筆訴狀。
雁芳吾妹,阿姊歸家,你不愿相見,只得留信一封。阿姊從不知你代姊出嫁,心中愧疚,晝夜難安,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誰人的新娘
雁芳吾妹,姊來信是為相告,姐夫已歸花山,阿姊做了未亡之人,但請安心,姊很頑強(qiáng),生做女人家,不得不頑強(qiáng)
雁芳吾妹,久未寫信,阿姊前些日子小產(chǎn),身子虛,活計(jì)重,難以提筆。近來已經(jīng)好轉(zhuǎn),不礙下地做活,勿要為姊擔(dān)憂
雁芳吾妹,今日有一喜訊,阿姊前不久成了親,姐夫乃廣西當(dāng)?shù)厝耸浚形萦刑铮㈡⒑芨吲d,從此不必去別人家地里做散工
雁芳吾妹,自姊離家,已經(jīng)數(shù)年,怕父追來,不敢輕易寫信,請別要怪姊。姊現(xiàn)在廣西,此地有一大江,名叫左江,姊就在左江邊上做活路。想當(dāng)年離家,不知天高地闊,翻了幾座山,自以為走了萬里路,一聽人講,才知原來此地離家也不多遠(yuǎn),聽聞要通客運(yùn)班車,舒舒服服坐著,不消一日即可到達(dá),若真通了,你會否來看望阿姊?姊帶你去看左江邊的高塔,撞一撞上頭的大鐘,那鐘聲好聽,別有樂趣。女人家,在異鄉(xiāng),沒有多少活路好做,阿姊錢沒幾個,日子過得苦兮兮,但苦中有樂,苦中作樂,心知是自己選的,再苦,也好過一生受擺布,一生被安排
喬木讀著,芳娘聽著,漸漸的,芳娘不再做鬼臉了,而只是臉上掛著一抹寂寥的嘲笑,忽然她高聲打斷道:我就說!哪有什么天高地遠(yuǎn),哪有什么不叫人擺布!舊時候的女人家,沒屋沒田,口袋沒錢,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樣要嫁個男人?女人,不比鳥厲害!
喬木嚴(yán)厲地盯了芳娘一眼,警告道:你聽不聽?要不聽,我就不念了。
念念念!我不說了!
阿花婆的來信大多簡短,隔幾年才有一封,這最舊一封,落款處寫著1973年,距今已有五十個年頭,每封開頭都是寥寥幾筆簡述自己近年生活,幾筆便寫盡五十年,一個無依無靠的野草般的女人,無甚可述說的五十年:不愿嫁人而離了家,為了活計(jì)終于還是嫁了人,胎兒夭折,丈夫早亡,隨后田地被小叔子占去,剩給她一間小屋,她做零工、擺小攤、幫弟婦操持家里喬木讀著阿花婆的一生,忍不住心道也許不該止于此,若再次離開呢?改革開放后,走得更遠(yuǎn)些,去大城市,打工,攢錢,盤點(diǎn)小生意可她也知這是后來者傲慢的審視,在那舊時候,每日彎腰望著地頭,誰能知道世界之外還有世界?
這簡述近況的幾筆之后寫的東西,則更豐富些,更活潑爛漫些,其中有回憶,關(guān)于云南的山,云南的花,云南的野果,關(guān)于姐妹兩個的舊日笑談;還有生活趣事,左江邊的鐘,左江邊的貓,左江邊的老光棍想討她做老婆,真叫人笑掉大牙最多最多的,則是思念,無一字不思念,見著貓兒思念,因阿妹最愛貓兒,見著花兒思念,因那桃金娘的粉色與阿妹最是相襯,天涼了思念,月圓了思念
芳娘揀出已念過的一封,說:這封,你再念一遍,我記不得了。
喬木便展信念道:你在姊心中,是一世的孩童,不是誰人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