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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了, 月消失了, 車子已駛在紅河州境內(nèi)。
喬木驅(qū)車拐上一條盤山公路, 她似乎又聽見了天邊傳來的火車聲,火車像在山的胸膛里悶聲作響。
盤山路像爬山虎越攀越高, 懸崖邊的灌木低矮,為她們留出遠(yuǎn)望的視野,忽然阿桃大叫:阿李!快看!火車!
阿李趴到芳娘身上,與姐姐一起擠在左側(cè)窗戶邊上,喬木扭頭,望見遠(yuǎn)處對立的兩座山峰之間懸空的人字鐵路橋上正駛著一列火車。
火車從一座山峰的胸膛中穿出來,穿入了另一座山峰的胸膛。
阿桃激動地大叫:快看!快看!媽沒騙我們!火車會從一座山飛進(jìn)另一座山!
我就知道,媽不會騙人的。阿李應(yīng)著,瞧著,抹起了眼淚。
賀天然用手機查找著火車時刻表,計算著平均時速和直線距離,提醒喬木道:這列車可能還有半小時就會開到白鶴橋鎮(zhèn)。
半小時后,火車就要從街子中過。
云南的山勢太過崎嶇,火車這個龐然大物穿行于其間,吭哧吭哧氣喘著拐過急彎、爬坡落坡,須得放緩速度以防事故發(fā)生,因此有順口溜說,云南足有十八怪,其一就是火車沒有汽車快。
但順口溜只是童謠,火車可以經(jīng)鐵路橋、走山洞隧道,從一座山直直開入另一座山,汽車卻得繞山而行,想從一個山頭攀到另一個山頭,需比火車多走好幾倍路程。火車慢卻路程短,汽車快卻路程長,這就像一道小學(xué)數(shù)學(xué)應(yīng)用題,但一年級小學(xué)生不學(xué)應(yīng)用題,因此阿桃和阿李只知道在后排反復(fù)大叫:火車沒有汽車快!火車沒有汽車快!
賀天然在副駕駛笑話喬木:這下好了吧大善人?我都叫你別招討人厭的小孩了。
方才那令人尷尬的話題好像徹底過去了,也許不只是話題,那件事本身也徹底過去了,只是意外,無需討論,無需記在心上。
云南的高速路全是坡道和急彎,這意味著喬木須得駕馭著車子以90公里的時速飛過重重彎道,上坡倒還好,下坡速度太快尤其危險,此地常發(fā)車輛在高速路上自燃的事故。手中掌著的這兢兢業(yè)業(yè)為她鞠躬盡瘁的老車,她與它仿佛心意相通,她感受著它的狀態(tài),并得到它肯定的答復(fù)。
她與它目標(biāo)一致,竭盡所能地往前奔去。
終于下了高速,道路指示牌引導(dǎo)她們掉頭過彎往白鶴橋鎮(zhèn),半小時之限在即,喬木聽不見火車的聲音了,也許它早開走,也許它就恰好與她們擦肩而過,喬木再一次感受到那絕望與希望交雜的未知,她聽不見,聽不見那薛定諤的火車。
車子駛上鄉(xiāng)道,開在鄉(xiāng)民們的三蹦子和手推車中間,不得不降低速度,賀天然沖街邊路人喊道:火車來了沒有?那人搖搖頭:不曉得!
轉(zhuǎn)過車子能到達(dá)的最后一彎,鐵軌出現(xiàn)了,橫亙在一片民居中間,從山中來,通過此處,又要往山中去,她們?nèi)枷萝嚕⑻野⒗钪蓖F軌奔去,芳娘趕在她們后頭。
鐵軌兩側(cè)的空地上擺滿了鄉(xiāng)民們的小攤,賣種種瓜果蔬菜山貨野貨器皿織物,趕集的擺攤的穿戴各式各樣的民族服飾。顏色繁亂,語言交織,喬木瞧著眼前這活生生的自在景象,心中感到一片沉寂,這里沒有火車的痕跡,拎著菜籃、背著竹簍的行人從鐵軌上隨意踏過,仿佛她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過一列火車,她們像那些作物一樣長在此地,不會去往遠(yuǎn)方,也沒有在等待遠(yuǎn)方的來客。
火車來了嗎?火車走了嗎?
喬木想問邊上擺攤的少數(shù)民族女人,可她只是用笑容示意,問喬木要不要來一份云南燒餌塊。
跑在最前頭的阿李回過頭來,不知是哪個大人逗了她,她喊道:他們說,火車走了,火車開到越南去了!
不一會兒,她又聽到些別的消息:那邊賣菜的娘娘說,火車不來了,火車不是天天都來的!
這段鐵路早已不通載客列車,只負(fù)責(zé)貨運,也許哪天貨物出了問題,停運也是常事。
可阿桃不管那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哄著阿李:火車會來的,媽說了,火車會來,那就一定會來。
對七歲小孩來說,媽媽就是世間的真理,是宇宙的準(zhǔn)則,可這真理和準(zhǔn)則拋下了她們,她們心中會有怨嗎?還是只有無盡的相信與等待呢?
在這無盡的相信與等待之中,終于傳來了遠(yuǎn)方的消息,那是鐵道員的呼哨聲,驅(qū)逐鐵軌上的行人。菜攤子們向后撤了一些,鐵道員驅(qū)使所有人和所有的果子蔬菜雞蛋都躲到兩側(cè)民居外的篷傘下,芳娘一手一個,牽緊了阿桃與阿李,她們倆瞪大雙眼,幾乎屏住了呼吸,腳快要挪不動了,只得靠芳娘拉著拖著,才終于在篷傘下的安全位置站定。
喬木緊跟著老的和小的,扭頭一望,不見賀天然的身影,她在嘈雜中四周張望,這才找見賀天然被擠到了鐵軌另一側(cè)的人群中,懷中還抱著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