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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兇巴巴地說:走!好在還能自己走,我可馱不動你兩個!
喬木拉著賀天然,抱著狗,跟著山神走去,那個小女孩還在,仍在她們周邊來回閃動著,一會兒在左邊,一會兒在右邊,一會兒走在前面,一會兒又跟在后頭,喬木聽見她說:這只小狗好可愛,是這兩個憨包的嗎?我能不能要這只狗?
然后她的聲音又在另一處響起,快活地自問自答道:除非她倆嗝屁了!
山神罵道:憨包養的憨狗,關在屋頭,一屋子人都要憨了!
喬木跟著山神走呀走,直走到世界發白,像走進了正午的太陽里,周遭白得耀眼,白得覆蓋了一切,也覆蓋了她所有的思緒。
她的記憶接續于一陣輪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
這世界好像很繁忙。輪子滾動,人在走,呼呼喝喝的。
她睜開眼。
一對好奇的童稚的眼。
一頭到肩的發。
她又將眼睛閉上。
難不成真是撞鬼?她聽見小女孩笑嘻嘻地在說話:喂!喂!你睜開眼,看看我是人是鬼?
她的意識漸漸明晰了,感受到了身體的各處,感受到了腳下的地,是地板,還有她身下冷硬硬的,是一張椅子,她的一邊肩膀上沉甸甸的,有人倚在她的肩上。是賀天然。她聞見前夜旅店那洗發水的味道,現在這味道已很淡了。一經感受,她便渾身有了氣力,有了理智,明白自己是在人間。
喬木睜開眼,看見眼前自己身處于一個吊頂很高的房間,這地方素凈、簡陋、陳舊,她和賀天然坐在墻邊一張有靠背的硬木長椅上,墻邊足有一排椅子,樣式不一,奇形怪狀,大多破破爛爛,零星幾個人坐著,他們都垂著頭,打著盹,正在掛點滴。
這是一間醫院。
有人推著一張病床走過。
也許只是間很小的診所,喬木瞧見通往外頭的推拉門,門前有個柜臺,這里應是診所的大堂,再往四周望,側邊走廊通往幾個小房間,這房子統共就這么大。
賀天然仍在昏睡。門外還有些天色,是傍晚,一整個下午過去了。
眼前的小女孩,大概六七歲,剛上學的年紀,身上套著一件松垮的卡通火車頭圖案的羊毛衫,一張臉蛋是自小曬足了充沛日光的紅潤膚色,雙眼中透著一股野生的機靈勁兒,正對著喬木東瞧西瞧。
喬木確認這是個尋常的人類小女孩,她記起吃菌子的事了,記起了山神、水鹿,然后是普者黑、山霧、日出
賀天然倚在她肩上,均勻地呼吸著。
喬木問那小女孩:我們中毒了,是你救了我們?
小女孩高興地拍拍手:看來還沒把腦筋吃壞!
這時,自那推拉門外跑進來另一個小小的身影,也穿著同樣的松垮的卡通火車頭圖案羊毛衫,兩臂屈起擺動著,嘴里叼著一根冰棍,正發出嗚的聲音,模仿著火車頭往前行進。喬木的視線來回游走,確認這兩個小孩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阿桃!后來的小女孩大喊,誒,醒了一個!
先前的小女孩將食指杵在嘴唇上,嚴厲地噓了一聲,阿李!醫院里要輕聲細語!你怎么又偷買冰棍吃?還有,我都說了,不許叫我阿桃!
阿桃阿桃阿桃!我天天都叫,咋個不許叫了?阿李的下巴上有一處臟污。
有外人在呢!外人在的時候,你得叫我阿姐!阿桃揪起自己的衣袖,用力地搓阿李的下巴。
原來是一對雙胞胎,一個是桃子,一個是李子。
阿李活潑潑的眼珠子滾了一滾,笑嘻嘻地說:阿姐,吃冰棍。
阿桃接了妹妹的冰棍吃,問:芳娘回去了?
回去了。芳娘說,等兩個憨包起了,讓趕緊去把狗拿走,要不然,她就要吃狗肉!我讓她莫吃,把狗留給我嘛!她說等煮熟了,分我一碗。阿李對阿桃講著話,眼神時不時地往喬木身上瞟,她雖也是活潑大膽的樣子,卻似乎比她姐姐要怕生些。
阿桃說:芳娘不喜歡狗!芳娘喜歡貓!
喬木想,芳娘應該就是山神,就是那個和她們一同搭船進河洞洞村的兇悍老婦人。
芳娘還講,喊醫生嬢嬢給她倆洗洗胃,用最貴的藥,說她倆身上指定有錢,不宰白不宰!阿李這下不看喬木了,只是對著她阿姐說著,像不好意思說給喬木,又偏偏想喬木聽見,又想使壞,又含著羞。
阿桃說:醫生嬢嬢說嘍,她們這種不用洗胃,發完神經就好了!
忽然喬木感到肩上一陣輕顫,是賀天然在笑,她醒過來了。
這個什么芳娘,壞得很。
你醒了?喬木側過臉去,我們吃菌子中毒了,現在在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