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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段,街市漸漸開闊,四下的人聲也淡了些。
我忽地開口:“京中治安倒也算好。尤其年節前后,巡邏的士兵明顯更多了。”
雷霄大概沒明白我為何突然說起此事,愣了片刻,還是點頭附和:“是,畢竟是天子腳下,終歸不同。”
“嗯。”我停頓片刻,“那你說,能讓羽林將軍在鬧市中策馬奔騰……該是何等緣由呢?”
雷霄怔怔望著我,神色不解:“小的不知。”
我并未追問,與其說是在同他說話,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罷了。”我抬手指了指街對面的酒肆,“你去歇會兒吧,喝兩杯茶水暖暖身子。我在附近隨意走一走。”
雷霄眉頭緊鎖,顯然不放心,腳下仍寸步不離。
我只得再三堅持,語氣也壓下幾分不容置疑,他這才遲疑應下,卻仍不忘叮囑:“爺千萬別走遠了。”
從主街的巷子穿出去,便臨著一條小河,水上橫著一座拱形石橋,遠遠望去,像覆了一層素紗。
我剛出了巷子口,就見李昀牽著夜照,站在前方。
李昀眉目沉靜,見到我并不詫異,沖我微微一笑。
完全不似我此刻如鼓的心跳。
我不知自己的神情是如何的,只知道袖中的手握緊了,掌心的跳動連著手指,和脈搏一起輸送到心臟。
他朱唇輕啟:“見到我很詫異嗎?”
我僵在原地,心口的慌亂幾乎要掩不住。再裝作無事,怕也只是徒勞。
我干脆抬眼,誠實答道:“我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里……方才在西市見你策馬而過。”
“我看到你了。”李昀看著我,“只是剛才有命令在身,不好停下。”
我點頭,表示理解,嗓音不自覺壓得更低:“那……你怎會忽然出現在此處?”
他垂眸撫夜照的鬃毛:“我在酒樓里,恰好看見你往這邊走。”
我疑惑,還未待說出什么話,他又抬眼看我,笑了笑:“所以來等你。”
冬日的河被凍成了冰,冰面像撒了海鹽,一層層顆粒一樣的白色,晶瑩剔透。枯枝橫陳,枝頭壓滿銀霜。地面上,也是一片雪白。
就在這樣一片冰封的顏色中,李昀穿著玄黑金邊的朝服,在夕陽的余暉下。
肩頭覆著光,仿佛生生從冷白的畫卷里剝離出來,與周遭天地都分了界限。
他像是唯一鮮活的顏色,突兀地注入這幅寒寂景象里,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更不必說,這鮮活并非尋常的艷麗,而是帶著冷冽的華貴氣息,叫人心神皆為之攝。
我腦中轟轟作響,仿佛蒙了一層霧水,不知該先思索他為何會在此,還是先理清自己這顆鼓動得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心。
可似乎李昀并不在意我心底的狼狽。
他目光坦然,語調如常:“新年過得如何?”
我喉嚨發緊,想說不怎么樣。
“好不容易清閑了一陣,你呢?”
他眉眼間帶了點倦意,聳了下肩膀:“忙。不過過了今天,倒是能歇上幾日。”
他又問我今日怎么親自出來,還采買這么許多東西。
我心頭一窘:“來了京城這許多天,才想起該給家里置些東西帶回去。”
他聞言笑了笑,向我提了幾種京中特產,連哪家店鋪更講究都細細道來。
我聽著,不自覺生出一種錯覺。
好像他早早立在此處,只為了與我一同說這些。
時間像是被誰悄悄偷走,只是幾句交談的功夫,耳邊風聲與河面靜影都被抹去了痕跡。
雷霄已經找了過來。
李昀看見我的護衛到了,神色未變,只是極淡地頷首,隨即轉身離開。
那背影消融在暮色與雪影里,我心口驟然一空,甚至生出幾分惱意。
我轉頭看著雷霄,有點埋怨道:“我不是說了要自己轉一會兒,你怎么快就來找我。”
雷霄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爺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我這才驚覺,原來已過了這么長時間了。
回到府上。
我不覺繼續品味起今日在橋頭與李昀相逢的情形,又想起自己曾替二公子送信去國公府。
那時我躲在角門處,遠遠望見夕陽的金光鍍在李昀身上,與今日何其相似。
記憶翻卷而來,像畫卷一樣清晰。
那并不是多么美好的回憶,可此刻再想起,卻仿佛被歲月濾去了苦澀,只余金色的蜜流淌在胸口,跟隨夕陽的余輝緩緩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