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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間,整座院子便只剩我一人。
大敞的屋門透出溫黃的燭光,將院心照得一片明亮,影子隨風微微搖曳。
我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夜里化作一串淡霧,緩緩飄散。
月色高懸,如一輪清亮的銀盤,將瓦脊、廊柱覆上一層冷輝。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壓不住的笑鬧,是下人們在別處玩得興起。
我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院前懸著幾個大紅燈籠,并無新巧,卻也喜氣盈盈。
燈影間,我想起去年親手扎的魚燈,紙鱗映著火光,恍若真物。今年原想做一盞蓮花燈,只可惜在京城無暇動手。怕是得等明年回家,方能再扎一個了。
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細碎又急促。
片刻后,一個小仆垂著手跑到我面前,低聲稟道:“爺,門口有人,說是將軍府的,叫我來回話。”
那孩子模樣還稚,怕是頭一回單獨值夜。這種事照理該先報給管事,鮮少直接到我這里。
我也沒怪他。反正夜里閑著無事,便道:“走吧。”
他愣了愣,抬眼望我:“爺要親自去?”
我失笑,略俯身與他視線相對,揚了揚下巴:“前面帶路,爺的事也是你問的?”
果然,他被嚇得一縮脖子。
我隨手從院中石桌上抓了幾顆糖果,塞進他手心:“拿著,路上吃。”
他怔怔接過,雙手捧得恭恭敬敬,像捧著什么寶物,一路小跑在前,引我到門廳前停下。
門廳前是一座大院,松柏列于兩側,枝葉沉沉,壓著厚雪。
遠遠望去,并無人影。那小仆早已一溜煙跑沒了影,估摸著是捧著糖果找暖處去了。
我忽地聽到“咯吱”一聲,是雪被踩裂的脆聲。
我循聲望去,只見東角那株臘梅下,立著一道影,背著燈火,自帶一層微光。
走近幾步,才看清,竟然是李昀。
雪地清白,幾枝梅花迎風而搖,擦過他鬢邊,我聞到冷冽的幽香。
李昀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來,月色覆在他肩頭,不疾不徐。
那腳步穩當地踩在地面上,卻不知為何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口。
李昀。
李重熙。
這幾個字在舌尖打轉,幾乎要溢出口,卻像被生生壓回,化作心底一聲呢喃。
胸腔里涌起一種奇異的鼓動,似冷雪壓枝,又似暗火挑燈。
他的身影漸漸逼近,雪地被他踏出細密的聲響。
我的目光先落在他寬闊的肩頭,緩緩移上去,對上他的眼睛。
像黑夜倒進了瞳孔里,靜靜覆著光。
他動了動,將背在身后的手抬起。
瞬間,燭光在雪夜里鋪開一圈柔暈,先落在他衣角,再映上那張清雋如玉的面孔。
低沉如古琴尾音的嗓音隨風而來:“比你去年扎得如何?”
我怔怔地看著他舉起手中的燈,下意識屏住呼吸——是一盞紙扎的魚燈。
魚身圓潤飽滿,魚尾翹起,墨描的雙眼靈動有神,鏤空的魚鱗間透出細碎光斑。
他指尖輕晃,燈影便隨之起伏,仿佛真有一尾魚,在水波中緩緩游動。
似游進我胸腔深處,攪得水面難平。
“你…”我的喉嚨發啞,“你怎么來了?”
他說:“來給你送年禮,衛公子。”
我想問,年禮不是前幾天就著人送完了,你為什么又專門來一趟,在大年夜的當天。
他看我沉默,也不催,只任那燭火在燈壁間輕輕搖晃,將他的神情映得虛虛實實。
良久,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多謝李將軍。”
他好像笑了笑:“叫我的字吧。難道衛公子還不把我當朋友嗎?”
我唇瓣動了動,那名字在我心口盤桓了無數次,真要說出口卻莫名艱難:“……重熙。”
他的笑容仿佛更深,但仍然不叫人看得分明,讓人心慌。
風掠過,他將魚燈遞到我手中,指尖觸我掌心的剎那,像在雪夜里落了一粒炭火。
我仔細看了看這魚燈,燈影流轉,忍不住笑道:“像倚風榭的那尾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