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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洪連忙謙辭:“姨娘折煞我了。”說罷目光轉向我,滿是欣賞,“咱家少爺真是龍眉鳳目,神采英拔,一表人才。”
幾句夸贊讓我羞得不知如何回應,只急忙擺擺手,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我心里暗暗納罕,只這一位管家便如此氣派沉穩,府中主家又該是何等氣度?
我不過是外姓之人,小娘又只是衛家妾室,這樣登堂入室,真的可以嗎?
隨即,我想到在榮慶侯府的種種過往。
想到二公子和侯府大夫人的佛面蛇心,不禁心里發憷。
小娘卻怡然自若,面上盡是溫和笑意,全然不覺我這許多忐忑。
我又偷偷覷向章洪,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神,像在看自家晚輩一般,目光和煦得叫人一時恍惚。
我頓時愈發不自在,低頭更低,連耳根子都燒了起來。
章洪呵呵笑了聲,不再多言,只微一欠身道:“姨娘,少爺,車馬已備,咱們快些回去罷。老爺與大夫人,怕是早等得心急了。”
一路上來不及多想,馬車碾過青石,順著城中心一路向前,直到駛入衛家街。
街道愈往前愈寬,鋪地平整,路兩旁綠蔭如蓋,一入其中,喧囂便自耳邊退散,叫賣聲漸遠,街頭街尾唯余馬蹄聲聲。
從東到西,整整一條街皆屬衛府,占地將近六十余畝,氣勢磅礴。
小娘輕舒一口氣,眉間綻出淡淡笑意:“終于到家了。”
下了馬車,我看到古舊的匾額上僅有兩個鎏金隸書大字——衛府。
府中大路寬敞筆直,無半分喧嘩之氣。
十步一童仆,低眉垂手,檐角不設鈴,走廊不飾彩繡。唯有一縷縷焚香混著水汽氤氳彌漫,沿廊涌動,香氣里仿佛也帶著沉銀覆金般的分量。
府里不聞笑語,不聞犬吠。
走至照壁前,一方墨青云石嵌于中央,其上紋理深深淺淺,狀若海圖,似欲卷浪吞天。
我怔怔望著那石壁,心頭一陣震動,喃喃念出其上三字:“分潮壁。”
章洪見我駐足,微笑解釋:“這是當年老爺從一艘沉船中尋得的,乃海底奇石,天然紋脈如潮汐,故名‘分潮’。老爺說,這物最適我們衛家。”
我默默點頭,目光收回,心中卻已翻起滔天巨浪。
此府非王府,卻氣勝王府。
金玉不露,貴氣藏鋒。不是張揚的奢華,而是舉步皆規、落眼即法的沉穩森然。
我不由低下頭,連心跳聲也輕了三分。
繞過照壁,走過抄手游廊,看到廳堂深闊,一錯眼,便見廳中緩步走出一名女子。
她身著大紅妝緞,衣角繡金,長裙曳地,眉目莊重,神情慈和,儀態端凝,不怒自威。
我還未看清她面容,小娘已牽著我快步趨前,低聲喚道:“大夫人!”
語氣中難掩親昵,又不失恭敬。
隨即小娘推了我一把,柔聲道:“小山,快給大夫人見禮。”
我連忙彎腰拱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大夫人親手將我扶起,聲音溫和:“好孩子,到家了,便不必如此拘禮。”
她手掌干瘦,眼中盡是慈意。
我這才看清她的容顏。
眉眼間風霜之色,看著竟似六旬有余,只是方才遠望,看不真切。
小娘像個未出閣的姑娘般親昵地挽住大夫人的手臂,嬌聲喚她:“大夫人。”
這聲喚得親密,我心中訝異非常,哪家的妾室能與主母如此相親?仿佛多年親情,倒更像是一對母女。
大夫人卻不以為忤,拍了拍小娘的手臂,臉上漾起淡淡笑意。
一堆人烏泱泱進了屋,丫鬟婆子小廝一排排站在堂中。
說話間,外間簾影微動,一人邁步而入。
年約四十多,身材適中,一襲深靛海青直裰,既無金繡,也未佩玉,只袖口一道細邊,簡素至極,卻自有一種不容輕視的威勢,仿若沉海之石,未語先沉。
我心頭一跳,幾乎瞬間就認出這是衛老爺,衛霖驍。
我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神色拘謹。
“大老爺。”
“老爺。”
眾人齊齊施禮。
衛老爺走到我面前,眉眼和緩:“小山?好兒子,這一路可累著沒有?”
我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