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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語氣如風(fēng)吹舊卷，“眾人都說榮慶侯府將頹，一個庶出的長子不堪重用，一個病弱的幼子岌岌可危。我不甘。所以我更加用功。想著有朝一日，博來贊譽。”

我聽得出神，仿佛也看見那個病弱小兒，縮在藥香浸透的床褥中，悄悄咬牙學(xué)著持筆，一筆一畫抄著規(guī)訓(xùn)詩文。

那是我不曾見過的二公子。

可我卻忽然想到自己。

彼時我已被賣進(jìn)侯府，跟著花匠，與泥土為伍。

那也是個困厄的年紀(jì)，被困在這小小一方天地。

他尚且能有得見天日的那天，可似我這樣一生被賣進(jìn)侯府的奴仆，卻是一生都困在門里。

“那是父親為我精心籌辦的宴席。”他語調(diào)轉(zhuǎn)緩，“燈彩流光，碧盞金樽。赴宴者，非王即公，非將即相，連太子都遣人致意。”

二公子眼神投向遠(yuǎn)處枝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登場。我學(xué)詩書，習(xí)禮儀，每一場拜訪，每一幅帖子，都親手裁點。我要所有人看到，榮慶侯還有我，還有林彥諾。”

他頓了頓，忽地轉(zhuǎn)首，眼神灼人：“我站在父親身側(cè)，居高而望，掃視眾人。那一刻我只覺血液翻涌。你能懂嗎？”

二公子又重復(fù)道，“你能明白嗎，小山？”

我一時啞口，訥訥不知如何回答。

他強迫我直視他的雙眼，盯著我，繼續(xù)道：“你肯定能明白吧，因為有人闖進(jìn)了我的宴席，奪走了該屬于我的那一刻。”

我猛然睜大眼。

記憶洶涌而來。

一個孩童身影，跌跌撞撞闖入珠光寶氣的席間。

金盞玉盤，羅衣華服，賓客哄然，原本肅穆的筵席，倏忽間化作笑場。

“我備好了對論，背熟了詩稿。”二公子語聲淡淡，“我興奮得幾夜未眠，想著哪位學(xué)士會出題，我又如何從容作答，驚艷滿座。”

“可全毀了。只因一個走錯門的小兒。”

沉默。

如失去了聽覺的靜默。

良久，二公子終于啟唇，喚我的名字：“所以，小山，你不冤。你能活到現(xiàn)在，是我的仁慈。”

我不禁后退一步，背脊汗?jié)瘛?

“現(xiàn)在，你又撞破我的秘密。”

不是，我沒有。是你命人將我遣到這里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心里大喊大叫，甚至能感受到面孔的扭曲。可實際上，我連牙關(guān)都未張開，只是在口中打顫。

“你說，我該如何處置你？如果你是我，你還能繼續(xù)仁慈下去嗎？”

他語氣無悲無怒。

我卻四肢發(fā)僵，呼吸破碎，眼前景象恍若走馬燈。連跪地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二公子只是淡淡地望著我，如同我早已死了千百次。

“準(zhǔn)備交代后事吧。”

他說完，轉(zhuǎn)身離去。

天地間的景色依舊那樣美麗，夕光從竹影中灑下，將滿院景色都染成一派殘紅，散發(fā)出絕美的余暉。

院中恢復(fù)了幽靜。

我不知立了多久，終于癱坐在地。

第9章 滿門抄斬

直到四肢盡麻，手指如墜冰窟，我才緩緩回神。

月已升至中天，銀輝灑落，草木皆低。

我望向枯井邊的海棠。

月色將它披上一層冷霜，花瓣似綢緞，枝葉低垂。

我一步步走向那株海棠，伸手輕觸花瓣，指尖一陣溫軟。

可心中卻空蕩蕩，腦中渾渾噩噩。

一時是二公子那雙無悲無喜的眼，冷冷看著我，仿佛我已是死人。

一時又是小娘俯身貼耳地叮囑，等娘來找你。

她離開時的模樣，已模糊不清，只剩這句話，在我心里一日日生根發(fā)芽。

但我好像等不到了。

細(xì)想想，這么多年，她從未曾來過，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若她已不在，我還在等待什么呢。

這些年來支撐我活下去的，不過是這一點微末的念想。